“虫群停止啃噬了。”
根的声音从广场方向传来。晨赶到时,碑面投影已经铺开一组近地轨道实时影像。画面中那些曾被量子苔藓屏障驱散的机械虫群正在轨道镜群外围重新聚集,数量比先前多出数倍,个体体积却缩小了将近一半,像是完成了一次从粗大吞噬型到精细装配型的形态分化。 它们没有继续啃噬镜面。每一只虫体靠近镜群边缘时只短暂停留,用口器衔住一小片事先松动的碎屑,退到外层轨道,将碎屑放置在同类已经排列好的位置上。碎屑之间角度统一、间距均匀,像在拼装某种曲面的轮廓。 “它们在拆解镜群?”晨问。 “不。它们在组装。”根将画面拉远,整片轨道镜群的轮廓显现出来。原本均匀分布的多层反射镜面已经出现大面积空缺,数百块碎屑被搬运到镜群西南方向一处空域,排列成约莫半个若萤之城大小的平坦薄层。薄层边缘的碎屑彼此嵌合,形成规律的网格结构。那些网格的走向与硅基电路花花瓣上的脉络排列完全一致。 “电路花的花粉修改了虫群的筑巢本能。它们正在把镜群碎屑当作建筑材料,按照花粉中预存的光学编码,搭建一座采光结构。” 晨看着投影中那片正在成形的薄层。虫群从镜群中搬运来的每一片碎屑都经过口器修整,边缘打磨出与相邻碎屑精确匹配的弧度,在拼接处形成连续的反射曲面。整座结构的弧面统一朝向太阳方向,像一面巨大的凹面镜。 “采光面正在汇聚分散在轨道空间中的方舟残余光。”根读出数据,“焦点处的光强将达到周围平均值的数千倍。那些虫群在焦点位置继续搭建一条管道,管道从焦点向深空方向延伸,材质是经过硅基改性的电路花茎丝。” “送去哪里?” 根的天线指向投影中那条正在延伸的管道走向。管道从焦点出发,穿过镜群原来的分布区域,指向一个晨再熟悉不过的位置,鲸鱼座t星。 “那些虫群没有意识,只是在执行电路花编码的程序。”根的声音平缓,“但那些程序的结果,恰好让一条跨越十二光年的能量通道在无意中被建立起来。矩阵采集的每一分光能都会被导入这条光路,传向t星。” 矩阵在午后完成了第一轮光照采集。 碑面投影中,那座抛物面镜的曲面反射出持续增强的亮斑,亮斑稳定在焦点区域,像一颗被攥在掌心的小太阳。光路管道从焦点向深空延伸,在投影中化作一条极细的银线。 根调取了t星方向的实时数据。画面切换到鲸鱼座t星表面,那些藤蔓覆盖区域正在发生变化。最靠近虫洞出口的一片叶片正在以比往常更快的速度展开,叶脉中亮起浅金色的光纹。光路管道抵达后,t星藤蔓获得了持续稳定的光能供应,那些因行星光照不足而长期处于低效光合状态的叶片正在重新激活。 晨看着画面中那些正在加速伸展的叶片。它们的茎秆在获得充足光能后开始向更远处铺展,新生的叶片在行星稀薄的空气中缓慢张开,叶面上的浅金色脉络在光照下持续亮起。那些藤蔓似乎感知到了能量的来源方向,茎尖在生长过程中持续偏向虫洞出口的方向。 “矩阵在给t星藤蔓供能。”晨说。 “是的。虫群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们只是把电路花的编码信息忠实地翻译成了物理结构。但那座矩阵的朝向、焦点位置、光路管道的走向,全部与t星藤蔓最需要光照的区域精确对应。像是电路花在释放花粉之前,就已经把接收端的坐标编码写进了虫群的筑巢程序里。” 那天午后,晨在晶穹广场查看蛟龙鳞的参照场覆盖情况时,根带来了最新的矩阵数据。 “光路管道的能量传输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三的损耗分布在虫洞边界和行星大气穿越段。这个效率远高于万物灵网通过量子纠缠传输信号的效率,因为光路管道传输的是纯粹的光能,不需要编码和解码。” 晨俯身贴近那枚鳞片,观察它的幽蓝色光泽沿着广场地面的纹路持续扩散,将那些被稳定了病情的回归者笼罩在参照场内。 “矩阵能持续运作多久?”晨问。 “虫群的寿命周期约为三到五个地球年。但它们会在矩阵运行期间持续繁殖,新一代虫体将接替老一代的装配和维护任务。只要镜群碎屑没有耗尽,矩阵就可以持续自我修复和扩展。” “镜群碎屑用完了呢?” 根的天线静止片刻。“矩阵将停止扩展,但已建成的部分可以持续工作。镜群碎屑的总量足以维持矩阵运行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在那之后,t星藤蔓应该已经适应了行星环境,能够依靠自身的光合效率维持生长。” 那天傍晚,晨没有去浅滩。他留在广场,看着蛟龙鳞持续释放参照场。 广场地面的纹路在鳞片作用下缓慢亮起,与那些被稳定的回归者指尖正在消退的透明质地形成呼应。远处的轨道镜群方向,那座硅基矩阵正在持续采集方舟残余光,光路管道中流动的光能穿越十二光年抵达t星。在鲸鱼座t星上,那些此前因光照不足而生长缓慢的藤蔓正在加速伸展,叶片持续亮起,将来自地球轨道的光转化为自身生长的养料。 根在暮色中走到广场边缘,将天线对准t星方向读出一组新数据。“藤蔓的日生长量比矩阵建成前提升了将近四倍。叶面积指数正在以稳定的速率回升,那些此前进入低代谢状态的枝条正在重新萌发侧芽。” “它们能感知到光是从哪里来的吗?” 根的天线安静了片刻。“藤蔓没有视觉,也没有方向感。但它们的光合系统能够感知到光能来源的方向。那些叶片的朝向正在持续偏向虫洞出口的方向,朝着那条看不见的光路。” 晨俯身,指尖触碰那枚蛟龙鳞的边缘。鳞片的幽蓝色光泽沿着他的指腹缓慢流动,与远处矩阵汇聚的光斑、t星藤蔓叶脉中亮起的回应,以及广场地面纹路中持续扩散的参照场,在黄昏的天幕下形成一组分散却同源的信号。那些信号之间没有直接连接,却共同指向同一种能量流动的模式,从太阳到矩阵,从矩阵到管道,从管道到藤蔓,从藤蔓到叶脉,从叶脉到每一片正在展开的浅金色光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