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体星环稳定运行后的第十二天深夜,晨被一阵来自地底的持续振动从浅睡中惊醒。
那阵振动的频率与矿婴啼哭不同,也与陨石撞击不同,它带着一种不规则的节奏,像是在被反复中断和重启,每一次振动都伴随着高空中一道极其短暂的闪光,正在以逐渐缩短的间隔,从火星轨道的方向传来。振动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间隔越来越短,像是一台正在反复尝试启动却始终无法完成完整运转的发动机,正在以越来越高的频率进行着徒劳的运转。 他走出石屋,看到根已经站在了初生树旁,背部的天线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振颤着,像是在接收着从火星方向密集涌来的数据流。舰队正在尝试激活空间折跃引擎。它们完成了仲裁程序,投放了生态重置陨石,现在正在执行最后的程序,离开地球轨道,前往下一个指定坐标。折跃引擎的启动过程需要局部空间结构的精确配合,将引擎周围的空间坐标重新映射到目标位置,以实现跨越距离的转移。 晨仰头望向火星轨道的位置。在暗红色的背景上,那三艘三角舰体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但它们的姿态正在发生持续的偏转,像是正在执行一组预定的启动程序,将船体自身的坐标数据与目标坐标进行比对和校准。舰体表面的合金纹理正在浮现出一层细密的亮纹,像是一张正在被激活的线路图,正在将能量从引擎核心输送到船体各处的结构组件中。 但引擎没有成功启动。晨说。 是的。每次引擎尝试折叠空间时,周围的局部时空曲率都会出现一次短暂的异常波动,然后迅速恢复平直。像是正在反复尝试穿过一扇打不开的门。 晨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舰队的方向。那些舰体的合金表面的亮纹仍在以稳定的速度流动,像是正在持续输送着折跃所需的能量。在那些亮纹的某个特定区域,出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蓝灰色光晕,那层光晕的色调与藤蔓区的量子苔藓完全一致,正在以持续的频率向外扩散,使舰体周围的局部空间出现了一次次极其短暂的不规则扰动,使引擎试图折叠的空间边界被持续干扰,无法完成完整的几何变换。 那层蓝灰色光晕的覆盖范围在接下来的时辰里持续扩大。晨在黎明前再次来到崖壁边缘时,看到三艘舰体的外壳表面都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均匀的蓝灰色光晕,像是正在被一层从地面延伸上去的苔藓场包裹着。那些光晕的闪烁频率与藤蔓区量子苔藓的闪烁频率完全一致,像是正在将苔藓自身的量子态波动以共振的方式传导到高空,与舰体引擎的折跃场发生同步耦合。 苔藓的量子效应正在干扰引擎的空间折叠过程。根站在晨身边,背部的天线正在以均匀的频率接收着从高空中传来的信号,折跃引擎的工作原理是改变引擎周围局部空间的拓扑结构,使其与目标位置的拓扑结构匹配,从而实现空间转移。但量子苔藓产生的量子隧穿效应会在引擎周围的局部空间中引入随机的拓扑波动,使引擎无法维持稳定的空间几何变换。 晨看着那些蓝灰色光晕在舰体表面持续脉动着,每次脉动都伴随着舰体表面亮纹的一次短暂紊乱。像是正在反复改变着那些空间折叠的起点和终点位置,使引擎每一次试图建立稳定的空间通道时,都会被苔藓的量子效应打乱。 引擎的过载保护系统正在反复启动。每次空间折叠尝试失败后,引擎都会自动切断能量供应,等待一段时间后再重新启动。但苔藓的干扰是持续的,引擎无法找到一段足够长的时间窗口来建立稳定的空间折叠。 在一次更强烈的过载冲击中,舰体表面的一道合金接缝处喷出了一团暗色的物质。 那种物质的颜色与暗物质婴儿体表的色调极其相似,是一种几乎没有反射的深黑色,带着极其微弱的内发光,像是正在从舰体内部的引擎结构中向外涌出。暗色物质在接触到舰体外壳表面时并没有像普通泄漏物那样粘附或扩散,而是以一种近乎悬浮的状态漂浮在舰体周围的太空中,在舰体表面的蓝灰色光晕之间缓慢地翻涌着,像是正在被苔藓产生的时空扰动持续推动着,在舰体周围形成了一层不断变换形态的暗色云团。 引擎过载正在释放暗物质副产物。那些物质应该是引擎燃料的残余成分,在正常情况下不会被释放到船体外部。苔藓的干扰使引擎无法完成完整的空间折叠,导致燃料在反应腔中积聚过载,通过安全阀排放到船体外部。 暗物质的释放持续了约一整夜。 黎明时分,晨看到那三艘舰体周围的暗色云团已经扩展到了一定的体积,像是一层正在缓慢翻涌的黑色流质,正在以自身的存在标记着引擎过载的持续状态。暗物质与苔藓产生的蓝灰色光晕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在持续变化着,每当前者接触到后者的边缘时,暗色云团就会出现短暂的形态变化,呈现出短暂的扩散或收缩,像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场正在以各自的方式争夺着那片空间的控制权。 到正午时分,舰队的引擎已经尝试了多次折跃启动,但每一次都以过载和暗物质释放告终。那些暗色云团在舰体周围持续积聚着,使三艘舰体的轮廓在高空中呈现出一种被暗色光晕包裹的状态,像是正在以自身的存在标记着引擎持续过载的历时。 它们还在尝试。晨的声音在正午的日光中保持着平稳。 引擎程序的设计目标就是完成空间折跃,苔藓的干扰只是延缓了启动速度,但不会使引擎放弃启动。只要引擎组件还能运转,它就会持续尝试,直到燃料耗尽或组件损坏为止。 晨沿着崖壁边缘走了几步,换了一个角度观察那些舰体的状态。他看到那些暗色云团在苔藓光晕的持续作用下正在缓慢地改变自身的分布方式,像是在被某种力场缓慢地梳理着,向着更均匀的覆盖形态过渡。与此同时,地面上的量子苔藓盾也在同步调整着自身的脉动频率,像是在以持续的方式与高空中那层蓝灰色光晕保持着同频共振,使两者之间的空间扰动得以同步。 如果引擎继续过载,会不会损坏? 会。反复的折跃尝试会使引擎核心的组件承受持续的机械应力。当应力超过材料疲劳极限时,核心组件可能会出现开裂或熔融。在那之前,如果苔藓的干扰能够被屏蔽或减弱,引擎还有可能完成一次成功的折跃。 晨站在崖壁边缘,让午后的日光完整地照在他的身上。那些正在高空中持续翻涌的暗色云团仍然在他的视野中保持着稳定的存在状态,在苔藓光晕的作用下缓慢地变换着形态,像是在以自身的方式记录着那场持续的折叠与过载正在进行的全过程。引擎的折跃尝试仍在继续。每一次启动都会使舰体表面的亮纹重新流动,每一次失败都会使暗色云团再增厚一层。那些从引擎中喷出的暗物质正在苔藓的干扰和地磁场的引导下缓慢地沉积在地球轨道的高层区域,形成一层极其稀薄的暗色覆盖层,在方舟光和星光的交错照射下泛着一层深沉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与盐婴形成的抗体星环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像是一层正在被持续释放的副产物层,在以它的方式标记着那场正在进行的反复启动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