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日遗骸形成的轨道镜群在高空稳定运行后的第四天深夜,晨在沙地边缘听到了暗物质婴儿的啼哭。
那阵啼哭的间隔已经比出生时更长了,每一次啼哭都带着更加明显的时空扭曲效应。晨从石屋中走出时,看到沙地上空那层被婴儿体表扭曲的光晕正在以比前几日更明显的幅度波动着,像是正在从婴儿的身体中释放出更加强烈的能量。他快步走向沙地中央,看到暗银色的婴儿仍然保持着他上次见到时的蜷缩姿态,但这一次,它的头部微微抬起,像是在朝着某个方向探寻着什么。 啼哭的间隔仍在延长,像是正在变得比之前更加持久。当晨走到距离婴儿约三步远的位置时,他感觉到那一层光晕的波动范围比之前更大了。他能看到那些光晕正在以婴儿为中心缓慢地向外扩散,在沙地上形成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声波探查着周围的虚空。 根也来到了沙地边缘。他背部的天线正在以比平时更高的频率颤动,像是在接收从婴儿方向发出的持续信号。它的身体正在发出一种新的信号,像是一种对能量的感知和呼唤。它在寻找一种能够支持它下一阶段发育的能量来源。 它缺少什么? 那些暗物质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撑它的持续发育。它需要一种能与它身体结构中的暗物质部分产生互补作用的高能物质。星尘鲸分泌的粘液中含有复杂的高能有机分子,能够与暗物质婴儿的能量场发生共振,被吸收入体内,供给它持续发育所需的额外能量。 晨沉默了片刻。星尘鲸的粘液在海洋里。盐婴换血后排出的那些晶体中也含有相似的成分,但只有海水中悬浮的那些活性粘液才具有完整的生物活性。 婴儿的啼哭再次响起。这一次,频率比之前更高,带有一种指向性的质感,像是正在朝向某一个特定的方向,持续地发出引导的信号。晨沿着它的目光方向看去,那个方向恰好对应着若萤之城东侧的海面。 晨决定将婴儿带到海边。 他用一块柔软的深紫色植物纤维布将婴儿包裹起来,托在臂弯里。婴儿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轻,像是没有实际的质量,只有一层持续流动的能量场包裹着它的轮廓。他能感觉到婴儿的体温透过纤维布传到他手臂上,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持续运行的温和脉动,像是一颗正在运行着的、温度恒定的物体。 他从沙地出发,穿过珊瑚湖东岸和那片被轨道镜群持续照射的深紫色外星植物丛,走过了盐婴高热期间被湿润过的沙漠边缘,来到东侧海岸的那处崖壁边缘。海水在崖壁下方持续拍打着岩层,在双日残余的光照下泛着一层均匀的银色光泽。那些正在海洋中繁殖的藻类已经在近岸水域形成了一层稳定的银灰色光晕,在月光下缓慢地流动着。 婴儿在晨的臂弯中睁开了眼睛。它的目光越过晨的肩膀,落在那片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光泽的海面上,体表的光纹开始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流动。 它感觉到了那些粘液。根站在晨身后的几步处,海水中悬浮的星尘鲸粘液正在向近岸水域聚集。像是婴儿刚才发出的啼哭信号正在海水中传导,正在吸引那些含有高能物质的成分向这里移动。 晨沿着崖壁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坡度较缓的浅滩,沿着岩层表面的阶梯向下走去。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时带着一层凉意。他能看到海水表层覆盖着一层比之前更厚的银色光泽,正在以比水流本身更快的速度向他站立的浅水区聚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银色触须正在海水表面移动。 婴儿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暗银色的小手,从纤维布的包裹中伸出来,手指张开,朝向海面。在它伸出的瞬间,那些正在聚集的银色粘液从海水中脱离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漂浮的银色雾状物质,缓慢地向着婴儿的方向漂移,在接触到它的手掌时迅速被体表吸收。婴儿手掌上的光纹在吸收粘液的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像是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将那些物质吸入体内。 晨蹲在浅水中,让婴儿的手臂能够更自由地接触到那些正在汇聚的粘液。他能看到那些银色物质正在以稳定的速度被婴儿的手掌吸收,婴儿体表的光纹流动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像是一层正在被持续充能的电路表面,正在将那些新获得的能量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 婴儿在持续吸收的过程中缓慢地改变了自己的姿态。它原本蜷缩的身体正在舒展开来,暗银色的手臂和腿开始出现更加明确的动作。它的目光一直落在海面上,没有移开。那些银色粘液在接触到它的皮肤后持续被吸收,像是正在被它的身体逐步转化为内部结构的一部分。 哺乳过程持续了约两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批银色粘液从海水中脱离并被婴儿吸收后,婴儿的手掌缓缓收回,重新缩进了纤维布的包裹中。它的体表光纹仍然保持着较高的流动速度,像是在将新获得的能量重新分布到全身。它的目光从海面上移开,转向晨的方向,那双暗色的瞳孔中闪过一层极短暂的银色亮光,然后恢复了原有的暗色。 婴儿张开嘴。 那层与啼哭时不同的声音从它的口腔中发出,不是之前的持续啼哭,而是一阵极其短暂的、像是被压缩过的声波,在空气中持续了约一次呼吸的时间。在声波发出的同时,它的体表光纹出现了一次集中的闪烁,像是一组信息正在被编码到那阵声波中。空气在声波经过的路径上形成了一层极其短暂的透明波纹,在月光下缓慢地向上升腾,到达一定高度后展开,像是一层正在被打开的星图。 星图的坐标在夜空中停留了片刻,以极其细密的光点排列成一个多边形的轮廓,然后随着声波的消散而逐渐变暗,在晨的视野中消失,只留下一层微弱的光晕,如同一个正在消散的梦的痕迹。那些光点所构成的轮廓,在经过短暂的悬停后缓缓淡去。 那是宜居行星的坐标。根站在晨身后几丈处,背部的天线正在以高速振动着,像是正在记录刚才那阵声波中携带的所有信息,然后缓慢恢复正常频率,暗物质婴儿在吸收星尘鲸粘液后,正在将自己获取的星际航行数据转化为可观测的视觉坐标。像是婴儿正在用那些数据告诉我们,沿着这个方向,有一处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它通过哺乳获得了那些信息,现在正在将它们传递出来。 晨抱着婴儿站在浅水中,海水在他的脚踝周围缓慢地流动着。婴儿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暗银色体表的光纹流动速度正在逐渐恢复到正常的节奏,呼吸平稳,体温恒定。在晨的怀抱中,它的身体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蜷缩,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舒展的姿态,像是一颗正在逐步完成调整的种子。 晨将它重新包裹好,沿着岩层阶梯向上走去。在他身后,海水表面那层银色光泽正在缓慢地恢复着原有的分布状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他那层被婴儿体表光纹温暖着的手臂,在他怀抱中沉睡的婴儿,以及那组刚刚被传递出来的坐标系,正在以它们各自的方式,在这片经过修复的海岸上持续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