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是被一阵持续的暗光惊醒的。
盐婴换肺手术之后,若萤之城的昼夜节律一直在逐步恢复,但此刻的光线明显不正常。他睁开眼时看到天光比往日暗了不止一两个等级,没有阴云的闷沉感,更像是有某种大规模的物体正在高空中缓慢移动,将方舟的光层一层层遮蔽起来。那些缝隙间漏下的光束已经不再连续,像是正在被某种经过高空的巨大存在逐一拦截,使落向地面的光线呈现出间歇性的明暗交替。 他走到广场时,看到未也正站在石基旁仰头望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晨看到了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大轮廓。星尘鲸群已经离开了它们平日巡游的固定高度,降到了比往常更低的位置,在月球方舟与地表之间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移动屏障,像是一层正在持续流动的活体云层,正在以特定的节奏遮挡着方舟的持续光照。它们的体型在低空中显得比平日更加庞大,每一头都有足够覆盖半个若萤之城的宽度,正在以固定的速度平行移动,彼此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一支正在执行特定任务的行进队列。 根也走到了石基旁。背部的天线正在以比平常略快的频率脉动,接收着正在从星尘鲸群中传出的信号。它们正在执行一次有计划的遮蔽行动。根据接收到的指令,它们会持续遮挡方舟辐射约两个时辰,让一部分区域暂时处于阴影中。 为什么需要遮蔽? 方舟辐射的持续照射已经使表层的某些物质达到了过饱和状态,珊瑚湖底沉积的那层蓝色颗粒正在持续蒸发,盐婴新肺中的光合藻类也需要一段日照强度较低的时间来完成内部结构的重新排列。星尘鲸群正在用自身的遮挡为地表营造一段日照减弱期,以便那些正在恢复的系统完成本轮调整。 阴影覆盖若萤之城的过程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鲸群在天空中缓慢移动,第一头经过若萤之城上方时,整座城市陷入了一层比暮色更深、比深夜稍亮的光照中。方舟光被完全遮挡,只剩日光从鲸群间隙中漏下,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缓慢移动的光斑。那些光斑的边缘在持续移动过程中保持着清晰的边界,像是一层正在被逐步剥离的光辉正在被星尘鲸群的体表持续吸收,使地表温度稳步地、均匀地下降着。 晨站在初生树旁,感受着光照变化带来的触感差异。皮肤上的温度正在以略微加快的速度下降,空气也变得更加湿润。他抬头看向天空,看到那些巨大的银灰色腹部正在缓慢地从头顶滑过,每一头鲸的体表都泛着一层微弱的蓝绿色光泽,与矿婴蓝血的颜色相似,像是它们的体表正在吸收方舟光中的特定波段,并将其转化为能够被大气层利用的某种物质。 第一滴雨落下时,晨正站在珊瑚湖边。 那滴雨落在他的额头上,带着比普通雨水更凉的触感。他用手掌接住第二滴雨,看到那滴水的颜色呈现出极淡的浅蓝色,带着细密的银灰色微光。雨水落在掌心时没有像普通水珠那样滚落,而是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蓝色水膜,缓慢地渗透,像是正在通过皮肤表层渗入更深的组织。 雨水有颜色。晨说。 未也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在掌心细看。那些酸雨成分与地球上的酸雨不同,它呈弱酸性,但腐蚀性极低。雨水中含有与矿婴蓝血同源的成分,接触到地表后会与那些过饱和的残余物发生反应,将其溶解或带走,避免它们在表层的进一步堆积。 雨水持续降落,覆盖了整个若萤之城。那些蓝色的雨滴落在初生树的叶片上,被叶脉吸收,顺着树干向下渗透,汇入地下的菌毯。落在珊瑚湖表面的雨滴融入湖水,使湖水的颜色从原有的浅金色转为更加通透的浅蓝色。落在量子苔藓上的雨滴使苔藓的闪烁频率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停顿,然后以比之前更慢的频率重新开始,像是正在被雨水短暂冷却后重新校准了运行节奏。 那些深紫色的外星幼苗在接触到雨水后,叶片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蓝色光泽。雨滴沿着叶脉均匀分布,被叶片表面细密的绒毛吸附,持续渗入叶肉组织。晨蹲在沙地边缘,看到一株幼苗的茎秆正在雨水中缓慢地变得更加挺直,像是正在借助那层湿润的滋养来巩固自身的生长状态。 雨水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星尘鲸群也开始移出若萤之城上空。 鲸群的队形逐渐散开,各自回到原有的高度。最后一片阴影从广场边缘移开时,方舟光重新落在地面上,经过那层新生的蓝色雨水的反射后,呈现出一种比之前更柔和的蓝金色调。晨站在广场上,能看到那些刚刚经过雨水浸润的植物叶片上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是正在将雨水携带的物质转化为自身结构的一部分。 他走到珊瑚湖边,蹲下身查看湖水的状态。经过雨水稀释后,湖水的颜色已经恢复到近乎透明的浅金色,但湖底那层沉积的蓝色颗粒已经被雨水完全溶解,随着新的水循环被带入更深处的水层。那些银色鱼苗正在湖中更深处游动,姿态比之前更加灵活,像是雨水的冲刷也在净化着它们生活的水体。 初生树的树干在雨后也显得更加湿润饱满。晨将手掌贴在树皮上,感觉到那些被雨水携带下来的微量物质正在缓慢渗入树皮的纹理中,从表面向内渗透,沿着木质部的导管向上输送,通过叶脉分布到树冠的每一片叶子中。初生树正在将那些随雨水降下的物质转化为自身需要的水分和养分,叶片在方舟光重新照耀后微微张开,像是在迎接经过雨水滤过的光照。 根走到晨身边,也蹲下身看了看初生树树干表面的湿润状态。星尘鲸群的这次遮蔽行动已经完成了。雨水携带的物质已经充分渗透到地表以下,能够持续为初生树提供一段时间的养分。那些外星幼苗也通过这次降雨完成了与地球土壤的第一次水分交换。 根站起身来,背部的天线在重新落下的方舟光中泛着细密的银灰色光泽。量子苔藓在雨水浸润后恢复了稳定的闪烁频率,初生树的树冠也在方舟光下重新舒展开来,珊瑚湖水面平静地反射着空中稀疏的流云。整个若萤之城在雨后呈现出一种被清洗过的清新感,像是刚刚完成了一轮缓慢而彻底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