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闭的那一刻,晏昼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飘离。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的失重感,是被猛地拽离的撕裂感,仿佛有人用无形的钩子刺入他的灵魂深处,然后拼命往上拉。往上,往上,再往上,拉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某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某个镜渊深处的地方。 那些湛蓝色的骨骼开始剧烈发光,不是之前那种稳定而温暖的光芒,而是刺眼的、闪烁的、濒死的求救信号。光芒中,那些细密的灵枢电路图纹路疯狂扭曲,像无数条被烧灼的蛇,在骨骼表面挣扎、翻滚、最终崩解。 晏昼的身体开始上浮。 不是他主动的,是被吸的。 他的眼睛,那双金色漩涡的眼睛,瞳孔深处那些光点已经完全紊乱。它们不再规律旋转,而是四散奔逃,像受惊的鱼群,又像即将熄灭的星辰。 “晏昼!”若萤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遥远而微弱。 他想回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伸手,但手臂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无法动弹。 他想,但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拉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那东西没有形态,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但它有引力。 引力来自那些曾经诱惑过他的镜子。 来自那些完美的幻象。 来自那个“理想中的自己”。 镜渊,没有真正消散。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归墟最深处,等待最后的猎物。 若萤的能量右手疯狂闪烁。 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濒死的萤火虫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她没有放手,她死死抓着晏昼的脚踝,用那只仅存的、由纯能量构成的手,对抗着那股来自镜渊的、看不见的引力。 但引力太强了。 强到她的能量右手正在被一寸一寸拉长。 那些原本凝聚成手掌、手腕、手臂形态的能量,此刻被拉伸成无数细长的、几乎要断裂的光丝。光丝的一端连着她的肩膀,另一端缠在晏昼的脚踝上,中间那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变弱、变透明。 “放手……”晏昼的声音从上空传来,沙哑而虚弱,“你会……消失……” “不放。”若萤的声音斩钉截铁,尽管她的能量右手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死也不放。” “可你……” “没有可是。” 若萤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志集中在右手上。 那些几乎要断裂的光丝,突然收紧。 不是被拉长,是主动收缩,她用最后的力量,将那些被拉伸的能量重新凝聚。凝聚的过程中,那些光丝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淡金色,而是刺眼的白色,那是她燃烧生命换来的光芒。 每一秒,都有相当于三天的寿命被烧掉。 每一秒,她的身体都在变得更透明。 每一秒,她都在靠近彻底消失的边界。 但她没有停。 因为晏昼的脚踝,正在被她一点一点拉回来。 一寸、两寸、三寸…… 距离越来越近。 引力越来越弱。 但代价越来越重。 若萤的右腿,那条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腿,正在从膝盖向上蔓延,蔓延到大腿,蔓延到髋部,蔓延到腰部。 当晏昼被她拉回触手可及的距离时,她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透明。 那些透明的部分,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 它们已经转化为纯能量,被她用来对抗镜渊的引力。 如果继续下去,她会彻底消失。 从这个世界抹去。 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连那些被孩子吸收的光点,都无法承载她最后的存在。 因为那些光点,只是她的记忆和情感。 不是她自己。 就在若萤即将到达极限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怀表。 晏昼的怀表。 那块一直贴在他胸口的、母亲留下的、曾经在停滞时钟中显现脊椎蓝图的怀表。 那些骨骼崩解时,怀表从衣服里滑落出来,此刻正悬浮在她面前不远处。那些金色的光芒从表盘中涌出,与若萤的能量右手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因为那块表里,封存着晏昼母亲最后的信息。 也封存着锚点。 若萤伸出手,那只由纯能量构成的、正在疯狂闪烁的手,抓住了怀表。 抓住的瞬间,她的意识中涌入大量信息: 【锚点协议·激活】 【目标:锁定晏昼的灵魂坐标】 【方式:用怀表中的母体灵能作为参照】 【持续时间:永久】 【警告:锚点建立后,怀表将永远留在镜渊,作为交换】 永远留在镜渊。 也就是说,这块怀表,晏昼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将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 它将成为镜渊的一部分。 成为那个诱惑之地的永久居民。 成为代价。 若萤犹豫了。 但只有一秒钟。 因为晏昼的身体,又开始上浮。 那些崩解的骨骼中,那些混乱的光点中,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正在挣扎的意识,那是晏昼最后的自我,正在与镜渊的引力对抗。 如果她再犹豫,那缕意识就会彻底熄灭。 若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将怀表按在晏昼的胸口。 表盘接触皮肤的瞬间,那些金色的光芒暴涨。光芒中,无数细密的、发光的纹路从表盘延伸出来,爬满晏昼的胸口、肩膀、脖颈、脸庞,最终,在他的眉心处汇聚成一个微型的、脉动的光点。 光点轻轻一闪,然后沉入皮肤深处。 晏昼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正在上浮的、正在被引力撕扯的、正在崩解的意识,突然锚定了。 锚定的位置,是他的心脏。 锚定的参照,是他母亲留在怀表中的灵能。 锚定的代价,是那块怀表。 那些金色的光芒开始暗淡。表盘上的指针,那块在停滞时钟中永远停在11:59:59的指针,突然开始走动。 走了一圈。 两圈。 三圈。 当它走完第十二圈时,表盘彻底失去了光芒。 那些金属开始生锈,那些玻璃开始龟裂,那些齿轮开始停止。 然后,怀表从晏昼胸口滑落,飘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飘向镜渊。 飘向那个永远无法回来的地方。 若萤看着那块怀表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 那些泪水滑落,落在晏昼脸上。 他睁开眼睛。 那双金色漩涡的眼睛中,那些光点重新开始旋转,稳定、规律、充满生命力。 他看着若萤,看着她的泪,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腰部以下完全透明的身体。 “你……”他的声音颤抖。 “我没事。”若萤打断他,“你回来了,就够了。” 晏昼握住她的手。 那只由纯能量构成的手,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是握着。 紧紧地握着。 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远处,那些黑暗开始消散。 镜渊的引力,彻底消失了。 那道通往归墟最深处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有什么在等待?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无论门后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用若萤的牺牲。 用晏昼的回归。 用那块永远留在镜渊的怀表。 用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