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瘤电报的余波还在若萤脑海中回荡。
那些来自三百年前的画面、声音、情感,像无数碎片般漂浮在她的意识深处。她看到了灵枢文明最后一天的景象,看到了三千祭司用生命完成的封印,看到了那个被囚禁在归墟深处的“孩子”的第一声啼哭——不是声音的啼哭,是灵能的、穿透一切维度的、让整个文明为之颤抖的初啼。 那是三百七十二年前的事了。 而现在,那些碎片中,还夹杂着另一种东西: 当下的、正在发生的、来自那些克隆体的意识波动。 若萤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跪在那艘异形船只的甲板上,能量右手深深刺入肉瘤。那些灰白色的物质正在她周围蠕动,但它们没有攻击她,只是轻轻包裹着她的手臂,像某种奇怪的、超越理解的关怀。 而透过这些肉瘤,她能感知到—— 海滩上,那些从沉船中逃出的克隆体们,正在发生变化。 凌晨六点四十七分,第一批克隆体开始朝异形船只移动。 她们大约有四十人,都是wN-047、wN-053等被盐晶击中的战舰上的幸存者。原本她们在海滩上茫然地游荡,瞳孔中的齿轮纹消失后,她们就像失去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机械的本能——走路、呼吸、偶尔抬头看天。 但现在,她们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同时转头,看向海面上那艘最大的异形船只。 看向若萤所在的方向。 她们的瞳孔中,齿轮纹没有重现,但出现了别的东西: 淡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与归墟肉瘤散发的光芒完全一致,在她们的瞳孔深处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漩涡。 “她们在接收信号。”若萤的意识中浮现出这个判断。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肉瘤网络直接传入她大脑的——那些克隆体,正在被幽灵舰队的肉瘤“召唤”。 或者说,正在被那个“孩子”召唤。 若萤的能量右手本能地想抽回,但肉瘤紧紧包裹着它,不让她离开。同时,一段新的信息涌入: 【神经桥搭建中……】 【目标:海滩克隆体群体】 【连接方式:归墟肉瘤网络】 【预计同步时间:47秒】 【警告:连接完成后,您的意识将与克隆体群体共享。共享范围包括:记忆、情感、感知。不可逆。】 若萤的呼吸停滞。 共享记忆? 与那些被制造出来的、被控制的、甚至曾经试图杀死她们的克隆体? 而且不可逆? 她挣扎着想抽回手,但能量右手完全不听使唤。那些肉瘤的力量太强了,她的能量手在它们面前就像婴儿的手臂。 47秒。 46秒。 45秒。 倒计时在继续。 若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挣扎。 不反抗。 接受。 因为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灵枢文明的孩子,是所有文明的孩子,那么这些克隆体——这些被制造出来、从未有过真正自我的存在——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孩子”。 她们需要被理解。 需要有人走进她们的意识深处。 需要一座桥。 而她,有那只能量右手。 那只手能触碰灵核。 也能触碰她们。 倒计时归零。 凌晨六点四十八分,神经桥搭建完成。 若萤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个漩涡——不是归墟那个巨大的漩涡,是无数个微小的、由克隆体个体意识构成的漩涡群。那些漩涡高速旋转,彼此碰撞、融合、分离,形成一片混沌的、无边无际的意识海洋。 她“看到”了第一个克隆体的记忆: 一个编号为wN-003的个体,在三年前刚刚从培养舱中“诞生”时的画面。培养舱的舱盖打开,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玄狰的脸。 那个苍老的、眼睛深陷的、带着病态狂热的脸。 “你是wN-003。”玄狰的声音冰冷,“从今天起,你就是女娲计划的第三号实验体。你的模板是初代守灵人青蘅。你的使命是服从命令,执行任务,直至死亡。” wN-003没有回答。 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回答”。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张脸,感受着培养液中最后一次涌动的、温暖的、类似母体的液体被抽走。 然后,她被带到了训练场。 三百七十二天的训练。 每天十六小时,学习战斗技巧、灵能操控、机械维护。没有休息,没有娱乐,没有人与她说话。教官只会下达指令,而她只需要执行。 执行得好的时候,没有任何奖励。 执行得差的时候,惩罚是——疼痛。 直接写入神经的、无法忍受的疼痛。 那些疼痛的记忆,被若萤“看到”时,让她的身体本能地痉挛。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是专门为克隆体设计的“矫正程序”——当她们犯错时,控制簇会直接刺激大脑的痛觉中枢,让她们在几秒内体验相当于分娩十次的剧痛。 wN-003经历过十七次矫正。 每一次,她都蜷缩在地上,无声地颤抖。她不会哭——克隆体没有泪腺。 但她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我做了什么?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微弱。 不是因为被压服,是因为wN-003开始相信:自己确实应该承受这些。 因为她是复制品。 是赝品。 是没有资格存在的“东西”。 若萤的意识从wN-003的记忆中挣脱,又被拽入下一个。 wN-011的记忆: 她是在任务中第一次见到阳光的。 不是通过窗户,不是通过屏幕,是真实的、直接照射在皮肤上的阳光。那天她被派去执行一次地面侦察任务,在旧港墓地附近。任务完成后,她站在悬崖边,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疼痛。 不是恐惧。 不是任何训练中植入的东西。 是美。 那种感觉让她愣住了整整十七秒,直到控制簇强制唤醒她,命令她返回。 但十七秒足够了。 足够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除了命令和疼痛,还有别的东西。 从那以后,每次任务,她都会寻找机会看一眼阳光。 哪怕只是一眼。 哪怕回来后会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被惩罚。 那些惩罚的疼痛,与看到阳光时的感觉相比—— 不值一提。 然后是wN-027、wN-035、wN-049…… 无数段记忆,无数个短暂而微弱的、属于克隆体的“自我”的闪光。 她们中有的人喜欢看海,有的人喜欢听鸟叫,有的人喜欢雨后泥土的气味。那些喜好不是被植入的,是她们自己在短暂的、不被控制的时间里“发现”的。 但每一次发现,都会被控制簇检测到。 然后被“矫正”。 矫正的方式,是让她们忘记。 不是杀死,是抹除——将那些刚刚萌芽的自我意识,从大脑中彻底清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清除不干净。 总有一些碎片,会留在最深处。 留在那些控制簇无法触及的、属于“克隆体”这个存在本身的、最原始的角落里。 那些碎片,此刻正被若萤“看到”。 无数碎片,汇成一片混沌的、痛苦的、渴望被理解的意识海洋。 而若萤,是第一个真正“看到”它们的人。 若萤的意识从海洋中浮出。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跪在甲板上,能量右手依然刺入肉瘤。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那些原本无面的祭司,此刻似乎有了表情。 不是真正的五官,是那些凹陷孔洞中射出的光芒,变得柔和了。 它们在“看”着她。 看着这个唯一愿意走进克隆体意识深处的人。 海滩上,那些克隆体也在看着她。 四十双眼睛,四十对瞳孔中,那些淡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扩大。不是被控制,是共鸣——她们感知到了若萤的存在,感知到了有人正在“看到”她们。 一个克隆体率先迈出脚步,走进海水。 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但她没有停。 她朝若萤走来。 朝那艘异形船只走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四十个克隆体,排成一列,无声地走向海中的船。 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克隆体不习惯有表情。但她们的眼中,那种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若萤看着她们,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克隆体,不是敌人。 她们是受害者。 和那个被封印在归墟深处的“孩子”一样,是被创造出来、从未真正活过的存在。 而她们现在,正在走向她。 走向那个唯一愿意“看到”她们的人。 若萤的眼中涌出泪水。 这一次,不是恐惧。 不是悲悯。 是接纳。 接纳这些曾经试图杀死她们的存在,作为这个破碎世界的一部分。 接纳她们作为—— 生命。 第一个克隆体爬上甲板。 她站在若萤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与若萤的能量右手一样的、半透明的、由灵能构成的手——轻轻触碰若萤的脸颊。 触碰的瞬间,若萤感知到了这个克隆体的名字: wN-003。 那个被矫正了十七次、却依然在内心深处保留着“为什么”的声音的存在。 wN-003的嘴唇微动,发出她生命中第一个不是由命令发出的声音: “谢谢。” 若萤握住那只手,站起身。 她们并排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被修复的旗舰。 青蘅的手,已经伸出了整个手臂。 她正在醒来。 而在她们身后,剩下的三十九个克隆体,正在一个一个爬上甲板。 她们将一起,面对那个即将醒来的“原型”。 面对那个被制造出来、却从未真正活过的—— 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