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潜水服带来的不仅是超乎想象的深海适应性与防护,更有一份沉甸甸的、与数十位海民先祖记忆共生的精神负荷。晏昼感觉自己如同背负着一座微型的、由誓言与牺牲构筑的墓碑前行。那些记忆碎片虽已初步沉淀,不再剧烈冲撞意识,却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低语,时而闪现的古老知识或情感残响,让他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梳理、压制。凌若萤的状况似乎略好,科学家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帮助她更有条理地归档了那些涌入的信息,但眼底深处也添了一抹属于古老海民的苍凉。
两名同行的海民战士则沉默了许多,先祖记忆的冲击显然让他们与族群的纽带变得更加厚重,也更具使命感。他们一前一后,警惕地护卫着被安置在晏昼背后特制囊袋中的莎拉查母子。新生儿在纯净灵能的包裹下安睡,偶尔细微的灵能脉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微弱,却指引着方向,也……吸引着猎食者。 他们沿着一条深邃、布满发光晶簇的海底裂谷谨慎下潜。女祭司模糊的记忆和璇玑拼凑出的老旧海图显示,裂谷深处可能存在一条连接着另一片相对独立、污染较轻的深海盆地的古老水道,那是他们计划中的下一个避难所。 然而,猎手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当猎物携带着无法掩饰的诱人光芒时。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裂谷底部一处较为开阔的转折平台时,前方负责探路的那名海民战士突然通过骨瓷甲内置的灵能通讯传来急促而压抑的警告:“前方高能反应!大量生命信号聚集……是无相教!他们……在举行仪式!” 晏昼和凌若萤立刻示意队伍停止,借助裂谷岩壁的阴影和骨瓷甲优异的灵能遮蔽特性(部分归功于先祖遗骨中蕴含的、对混乱邪恶灵能的本能排斥),悄然靠近平台边缘。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 平台被人工粗略平整过,中央用暗红色的、似乎是血液混合矿物颜料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逆五芒星法阵,法阵每个角上都矗立着一根由不知名生物骨骼和废弃金属焊接而成的图腾柱,柱顶燃烧着幽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灵焰。大约三十余名身着暗红长袍的无相教徒,正环绕法阵跪伏,以头触地,发出低沉、狂热、音节扭曲的集体诵念。他们的声音在深海中形成诡异的共鸣波,扰动着周围的水流与灵能。 而在法阵正上方,悬浮着的,正是玄螭,以及他那头愈发凝实、庞大的契约黑蛟——“幽泉”。 玄螭依旧穿着那身华美而阴森的长袍,长发在海水中如海草般飘散。他闭着双眼,双手虚抬,仿佛在引导着下方教徒的诵念之力,也像是在从这片海域、从那些狂热的信仰中汲取着某种黑暗的养分。幽泉盘绕在他身后,那完全由阴影与恶念构成的躯体,此刻竟隐隐显露出些许类似实质的、带着金属冷光的鳞片纹路,一双燃烧着幽蓝冰焰的蛟目,漠然地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的教徒,偶尔张开巨口,无声地吞噬着法阵汇聚而来的、充满痛苦与狂热的灵能烟絮。 法阵的光芒随着诵念达到高潮而越来越盛,幽泉的身躯也似乎又膨胀、凝实了一分。显然,这是一场献祭仪式,以教徒们的集体精神与灵能为祭品,强化玄螭与幽泉的力量,或许……也是为了定位和捕获那“净海之源”。 “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凌若萤低声道,“必须打断他们!但正面冲突我们毫无胜算……” 就在他们紧张商议对策之时,异变突生! 下方法阵中,一名似乎地位较高的、跪在逆五芒星核心节点的年长教徒,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原本狂热的虔诚被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所取代!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紧接着,他身下的法阵纹路猛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强大的、不受控制的吸力从中爆发,不仅仅吸取灵能,更开始疯狂抽取这名教徒的生命力与灵魂!他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他教徒的诵念为之一滞,恐慌开始蔓延。但法阵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血光迅速蔓延,开始拉扯、吞噬附近其他教徒的灵能与生命! 仪式……失控了! 似乎是幽泉在无意识中,或者因吞噬了过多混乱力量(包括之前的变异鲸灵)而变得越发贪婪与不稳定,它开始超越玄螭的控制,直接通过法阵反向榨取、吞噬起提供“养料”的教徒! “不……停下……”那名被吞噬的教徒在最后时刻,竟然恢复了一丝清明,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他徒劳地伸出手,望向空中的玄螭。 玄螭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幽泉的异常和仪式的反噬。他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厌恶的情绪。他试图通过意念压制幽泉的暴走,收回法阵的控制权。 然而,此刻的幽泉,仿佛尝到了更加“鲜美”的活体祭品的滋味,那股源自亘古的、对灵魂与生命的贪婪被彻底激发!它发出一声欢愉而暴戾的无声嘶吼,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更多的阴影触须从它身上分裂出来,如同来自地狱的收割之镰,猛地扎入下方恐慌的教徒群中! “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穿透声接连响起!数名教徒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阴影触须贯穿胸膛或头颅,他们的身体瞬间干瘪灰败,灵魂的光点被触须贪婪地吸入幽泉体内!幽泉的躯体因此又膨胀了一圈,鳞片纹路更加清晰,但那份不受控制的狂暴与饥渴也越发明显,甚至开始隐隐反噬向它与玄螭之间的契约联系! “孽畜!安敢!”玄螭终于彻底震怒。他俊美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眼中那常年冰封的淡漠被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凌厉所取代。这场失控的吞噬,不仅仅是在屠杀他的教徒,更是在动摇他的力量根基,玷污他(哪怕扭曲)的“救世”理念! 他必须立刻阻止幽泉!否则,他自己也可能被这失控的邪灵反噬、吞噬! 玄螭的右手猛地并指如刀,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灵能在他指尖凝聚,化作一柄长达数米的、边缘不断湮灭又重生的阴影之刃!他毫不犹豫,挥刃斩向那些正在疯狂吞噬教徒的阴影触须! “唰!唰!唰!” 数条触须应声而断,化作黑烟消散。被救下的教徒连滚爬爬地逃向边缘,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对玄螭的复杂目光。 但幽泉的主干躯体并未受损,反而被玄螭的攻击彻底激怒!它那燃烧着冰焰的巨眼猛地锁定了玄螭,发出一声充满被冒犯怒意的咆哮!在它简单的意识里,是玄螭在阻止它享用“美食”! 一条远比之前粗壮、尖端凝聚着毁灭性能量的主触腕,如同攻城巨锤,带着撕裂海水的尖啸,猛地抽向玄螭! 玄螭挥刃格挡,阴影之刃与触腕碰撞,爆开大团黑暗的能量乱流。他身形剧震,向后滑退数米,脸色更加苍白。显然,与幽泉正面对抗,即便他是宿主,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而幽泉一击不成,凶性更炽。它不再局限于吞噬教徒,而是将玄螭也纳入了攻击范围!更多的阴影触腕从四面八方缠向玄螭,同时,它那巨口张开,一股针对灵体与契约的、更加恐怖的吸力爆发,竟试图直接动摇、撕裂它与玄螭之间的灵魂契约,将玄螭也作为吞噬的目标! 玄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既要抵挡幽泉的物理攻击,又要稳住灵魂层面的契约联系,心力交瘁。下方的无相教徒死的死,逃的逃,仪式彻底崩溃,法阵光芒黯淡,反而成了幽泉狂暴力量的宣泄场。 就在幽泉的一条触腕即将缠上玄螭的脖颈,另一股吸力即将撼动契约核心的刹那—— 玄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到极致的、近乎解脱的光芒。 他没有去攻击幽泉,也没有试图稳固契约。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暗中观察者(晏昼、凌若萤、幸存教徒)都难以置信的事。 他抬起了自己的左臂。 然后,右手那柄阴影之刃,毫无征兆地,调转锋刃,以自身全部的力量与意志,朝着自己的左肩,狠狠斩下! “嗤——!” 没有血肉横飞的声音,只有一种仿佛空间被割裂、能量被强行剥离的、令人灵魂颤栗的锐响! 玄螭的左臂,齐肩而断! 断臂并未落下,而是在脱离身体的瞬间,就化作了一团高度浓缩的、漆黑如墨、却又在最核心处闪烁着一点诡异银光的——纯粹黑暗灵能团!这团灵能中,蕴含着玄螭苦修多年的部分本源力量,更蕴含着……他与幽泉之间,那条最为关键、也最不稳定的灵魂契约连接线的……一大部分! 这团断臂所化的黑暗灵能,如同最具诱惑力的毒饵,瞬间吸引了幽泉全部的注意力! 对灵魂与高浓度黑暗灵能的本能贪婪,压倒了一切。幽泉那即将撕咬玄螭的巨口猛地转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口将那团灵能吞了下去! 吞噬的瞬间,幽泉发出了满足的、低沉的嗡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抖动,气息再度暴涨,甚至体表那些鳞片纹路都开始向实体转化。但它对玄螭的攻击,以及对契约的撕扯,也因此戛然而止,它的意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补”暂时填满、安抚,甚至陷入了某种消化与强化的短暂停滞。 玄螭闷哼一声,断肩处没有鲜血(或许他的躯体早已异化),只有浓郁的黑暗能量如同喷泉般涌出,又被他强行用残余的灵能封住。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骤降,显然断臂之举对他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重创,不仅仅是肉体,更是灵魂与力量根基的撕裂。 但他稳住了身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冷冷地、带着一丝疲惫与自嘲,看了一眼暂时平静下来的幽泉,又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平台和寥寥无几、惊恐未定的幸存教徒。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岩壁的阴影,若有若无地,在晏昼和凌若萤藏身的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缓缓转身,用仅存的右臂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幽泉似乎接收到了某种强制指令(或许与吞噬的断臂灵能有关),不情不愿地收敛了部分形体,重新盘绕回他身后,虽然依旧散发着恐怖的威压,但至少暂时恢复了“安静”。 玄螭带着幽泉,以及那几个幸存的心腹教徒,没有继续追击,也没有试图寻找莎拉查,而是朝着裂谷更深、更黑暗的另一个方向,迅速离去。 平台恢复了死寂,只留下破碎的法阵、几具干瘪的尸骸,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黑暗灵能与血腥气息。 裂谷阴影中,晏昼等人久久沉默。 玄螭自断一臂,以牺牲部分本源和契约稳定性为代价,强行喂饱并暂时控制住了失控的幽泉,阻止了它对无相教徒的进一步屠杀,也避免了自己被反噬。 这究竟是冷酷算计下的止损,还是……某种扭曲到了极致的“赎罪”? 他最后那一眼,又意味着什么? 骨瓷潜水服内,先祖的记忆低语似乎也因刚才目睹的惊骇一幕而暂时沉寂。只有莎拉查囊袋中,新生儿无意识的、纯净的灵能脉动,如同黑暗深海中唯一恒定的星辰,微弱,却执着地照亮着前路。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暂时避开了一个最危险的追猎者。然而,玄螭付出的代价,以及幽泉那明显增强却更不稳定的状态,又预示着怎样的未来?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