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与臭氧混合的气味在通风管道中凝结成潮湿的雾。晏昼的手指擦过冷却阀上的冷凝水,低温刺痛了他掌心新生的树纹。这里是天工府第七科研区的底层,一座被遗弃的灵能泵站核心。
“频率匹配完成。”凌若萤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但能源只能维持三分钟。” 晏昼点头,将最后一块灵核残片插入控制台的凹槽。锈蚀的机械突然发出呻吟,管道深处传来液体流动的呜咽。一道全息投影在尘埃中亮起,显示出一份标注着“绝密”的档案目录。 “《灵能转化效率优化方案》……”晏昼念出标题,树纹随着他的呼吸明灭,“日期是……大灾变前十七年。” 凌若萤的机械蛛“璇玑”正用纤足清理着投影仪透镜:“根据热斑分析,这份数据被反复调阅过四十三次。” 档案开始滚动。最初的几页是枯燥的技术参数:灵核共振频率、能量衰减曲线、传输损耗率……直到第七页,一张人体解剖图突然出现。神经网络被染成淡金色,旁边标注着“灵能传导最优路径”。 晏昼的胃部开始发冷。 “看注释。”凌若萤的声音紧绷。 图中用小字写着:「样本来源:志愿者编号ct-73,年龄12岁,灵核纯度评级A+。备注:需保持生命体征以维持灵能活性。」 管道某处传来滴水声,规律得像心跳。 “继续。”晏昼说。 下一页是转化装置的设计图。一个卵形容器,内壁布满神经接口,容器底部标注着“营养液循环系统”。设计者用优雅的字体在旁边批注: 「童男童女灵核纯度最高,尤以未觉醒者为佳。其能量如初雪纯净,转化率可达87.4%。」 晏昼的树纹突然灼痛。他想起云岫曾说过的话:“天工府追求的从来不是共生,是榨取。” “还有一分半钟。”凌若萤提醒。 档案跳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笔记的扫描件,笔迹狂放而自信: 「……传统灵核采集方式损耗率过高,必须在活体状态下进行能量转移。已证实,当受试者处于极端情感波动状态时,灵能输出可提升300%。恐惧最为高效,痛苦次之。 特别发现:若在转化过程中让受试者保持希望,灵能活性将大幅延长。建议在容器内播放亲子团聚的录音,或承诺不久后释放他们。 今日试验中,编号ct-81存活了43天,创造了新纪录。当最终熄灭时,她的灵核仍保持着85%的初始纯度。这证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为了更高效的未来,必要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这些孩子原本也只能在废土中挣扎求生。 ——能源优化项目部主管,青蘅」 “青蘅……”晏昼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树纹的灼痛已蔓延至胸口。 耳麦里传来凌若萤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到。”她说。 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消散在黑暗中。只有璇玑的光学透镜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照着晏昼苍白的脸。 管道深处,那规律的滴水声突然变了节奏。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像某个孩子最后的脉搏。 三公里外,天工府中央控制室。 凌若萤摘下耳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全息屏幕上仍显示着刚才档案的最后一行字:“为了更高效的未来”。 她调出能源部的实时监控数据。十七个灵能反应堆正全功率运行,为整座城市提供着光明与温暖。每个反应堆的核心,都跳动着至少三个高纯度灵核。 其中一个标记为“幼儿园备用电源”的反应堆,灵核纯度曲线异常平稳,已经稳定运行了十一年。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父亲凌博士的研究笔记。最早的一份标注着三十年前: 「今天见到了那个叫青蘅的女人。她提出用情感波动提升灵能输出的理论,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但当她把试验数据投影出来时,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问她如何解决伦理问题。她微笑着回答:‘凌博士,当一艘船即将沉没,你是守着几块木板饿死,还是用木板做桨划向彼岸?’ 我无法反驳。我们的世界正在沉没。」 凌若萤关掉文档。她看向控制室角落的一个老旧玩偶——那是她七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眼睛是两枚纯度极高的灵核。 玩偶的微笑突然显得无比狰狞。 废弃泵站内。 晏昼仍站在原地,手掌紧贴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触感无法缓解树纹的灼热。 青冥的意念如涓流般渗入他的意识:「你听见了吗?那些被囚禁的灵核仍在哭泣。」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有些真相必须亲自发现,才能成为信念。」 晏昼想起自己童年时那片被铁雨焚毁的村庄。记忆中,天工府的救援队来得总是那么及时,带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充足的食物。孩子们被集中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接受“灵核纯度测试”。 他因为心脏残缺而被判定为“无价值”。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管道深处的滴水声越来越急,渐渐汇成一片细密的雨声。晏昼循声走去,璇玑爬到他肩上,用透镜投射出一束微光。 在管道转弯处,他发现了一个破损的容器。卵形,内壁覆盖着干涸的黏液,底部散落着几缕细软的头发,颜色如初雪般纯净。 容器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 「妈妈,我疼」 晏昼的树纹突然剧烈收缩,疼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脑海——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恐惧与痛苦,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它们是那些被榨取的灵核留下的回声,在这座金属坟墓中回荡了数十年。 青冥的意念变得沉重:「现在你知道了代价。每一度电,每一分温暖,都浸透着鲜血。」 晏昼艰难地站起身。树纹的灼痛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 他拿出通讯器,接通凌若萤的频道。 “若萤,我需要天工府所有灵能反应堆的分布图。”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要做什么?” “给他们一个葬礼。” 凌若萤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给我十分钟。” 通讯切断。晏昼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破损的容器,然后转身走向泵站出口。璇玑的蓝光在他身后摇曳,如墓园中的磷火。 在踏上通往地面的阶梯时,他听见青冥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这种疼痛。它是我们与天工府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距离。」 阶梯尽头,一缕微光渗入黑暗。而在地表之上,天工府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宛如一颗镶嵌在废土上的明珠。 没有人抬头看天。没有人想知道光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