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把这台手术的步骤说给我听。”吴重楼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他让秦霄开口,显然不只是为了听个热闹。这个年轻人究竟懂多少,光看他洗手消毒可看不出来。吴重楼心里有数,真要听见不对的地方,他也不会跟着做。 秦霄明白他的意思,目光落在术野上,按着眼前的情况往下讲。 “先处理腹腔这边。切口不用太大,四厘米左右。” 旁边的人手上顿了一下。 四厘米? 这尺寸可不算常见。手术室里静了静,连刚才器械碰到托盘的轻响都听得清楚。吴重楼侧过脸看了秦霄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把手里的活继续做下去。 秦霄也没急着解释。他盯着手术进程,一处接一处提醒。该做什么,该注意什么,话不多,却没有半句含糊。 “止血钳。”吴重楼伸手。 护士把器械递过去,眼神却往秦霄那边飘了一下。她先前还以为这年轻人是临时来帮忙,没想到不光动作跟得上,连什么时候该递什么都能说在前头。 “这里注意一下。”秦霄提醒。 吴重楼手上稍停,照着他说的地方处理。再往下,两人一个做,一个配合着报步骤,竟没出半点岔子。 原先被秦霄顶下来、如今在旁边担任二助的医生,也忍不住凑近些看。他嘴上没说什么,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样的流程,他当然熟悉。可由一个年纪轻轻的人讲得这样清楚,还是叫人有些吃惊。 “好,准备关腹。”秦霄说。 吴重楼应了一声。收尾顺利,手术到了最后一步。 “手术结束。” 屋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护士把器械归好,二助也把目光从秦霄脸上移开,心里那点疑惑却没消下去:吴院长这是又看中了哪个年轻人? 吴重楼摘下手套,没当着大家的面多夸秦霄,只交代了一句:“出去再说。” 门外等着的家属立刻围了上来。吴重楼先把情况告诉他们,没让人干站着着急。家属连声道谢,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安心等候,随后才招呼秦霄往办公室去。 办公室里有茶。吴重楼给秦霄倒了一杯,指指椅子:“坐下喝两口。刚才一直盯着手术,眼睛都没挪开过。” 秦霄端起杯子。茶有些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吴重楼也坐下歇着。年纪上来以后,他不像年轻时那样能连着忙好几台。医院里的常规手术,平日多交给别的大夫做;碰上棘手的,他才亲自上。今天这台不算大,却也费了心神。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先问秦霄这些年在哪儿,又问他学医的事。秦霄没把话说得复杂,只讲到五一年去北边支援军队,当过军医,后来没有进正规医学院念书。 吴重楼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赶紧放下杯子。 “等等,你说没进过医学院?” 秦霄点头:“没进过。” 吴重楼盯着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刚才那台手术上,秦霄说得那么稳,怎么也不像只凭临床经历摸索出来的。可人家确实没上过正规医学院,这又不是一句玩笑话。 “那你这套本事从哪儿来的?” “平时多看书,自己琢磨呗。”秦霄笑了笑,“书看多了,慢慢就记住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可总不能把空间的事摊开讲。 空间里的小猫儿已经气得挥爪子了。它隔着那边抗议,直说主人没脸没皮,明明是它把本事灌进去的,倒让秦霄轻飘飘一句“自学”给带过去了。它还顺嘴数落他好色,后面又跟了一串“夸奖”,听得秦霄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吴重楼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动静,只当他是有自己的学习办法。他想起秦霄刚才在手术里的表现,先前那点担心也放下了一些。 “罢了,这一关你算过了。” 秦霄把杯子放回桌上:“多谢吴叔。” 吴重楼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他:“对了,老秦呢?这些年我总没碰上他。” 秦霄脸上的笑意淡了。他低头看着茶水,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爹夏天走了。” 吴重楼怔住,手里的杯子也没往嘴边送。他听得出这个“走了”是什么意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唉……又少了个老朋友。” 老秦只比他年长三岁。早些年两人都在后方医院,吴重楼虽然留过洋,和性子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老秦却处得来。他们那会儿还说笑过,要给孩子结个亲家。如今想起那句话,真叫人不是滋味。 吴重楼问起老秦这些年的日子。秦霄说,老爹一直在京师,做的不过是寻常百姓的活计,没去过什么高位,也没靠从前的本事替自己谋前程。 吴重楼听完,长叹一声。 “他是个厚道人。留下来给乡亲看病,不愿给国家添麻烦。” 他越说越惋惜。老秦的资历比自己还老,早年爬过雪山,论贡献和本事,若肯往上走,如今不见得只在地方上做事,甚至进部里也说不准。 秦霄却只说:“这是老爹自己选的。他没后悔过。” 吴重楼点点头。他见过不少和老秦一样的人,做了选择,就没再计较个人得失。 门外响起敲门声。 吴重楼扬声道:“进来。” 进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先向吴重楼问好:“老师。” “任冬,来得正好。”吴重楼招招手,让他进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朋友的儿子,秦霄,手上有点本事。” 秦霄站起来:“任师兄。” 任冬看了看他,笑着回道:“久仰。” 这声久仰客气得很,秦霄也不当真。吴重楼这些年收过不少学生,光看任冬这名字,他便想起重楼和忍冬都是药材,忍冬也就是金银花。老爷子收徒,倒像是特意挑着药材名来叫人。 任冬没提这个,只说刚才听护士讲了手术的事:“秦师弟,你刚才配合老师做得挺顺。我还以为老师又准备收个徒弟呢。” 秦霄赶忙把话往回收:“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临时被吴叔叫去搭把手,手术也不大。” “师弟太客气了。”任冬没和他争,只把话头转向吴重楼,“老师,考核差不多要开始了。人都到齐,就等您过去。” 吴重楼把茶杯放下:“走吧。”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秦霄一眼,话说得认真:“一会儿我不放水。你可别指望我看在老秦的份上照顾你。” 他刚想叫一声“小福娃”,视线落在秦霄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身量上,又把这称呼咽了回去。 “理论要是不到九十分,我就判你不合格。” 秦霄没躲,也没摆出谦虚过头的样子:“吴叔,要是我拿不到九十五分往上,自己都不好意思继续考。” 吴重楼一听,眉毛抬了抬:“好小子,话是你自己放出来的。” 任冬也怔了一下。老师以往给人考核,门槛虽严,过了线便算通过。到了秦霄这里,却把话说得这么重,倒让他也想知道这位师弟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三人进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屋里坐了不少来考医师证的医生,前排的桌子后还坐着几位年长的考官。任冬和他们打招呼时很恭敬,秦霄便知道,这些都是医院里资历深、医术也拿得出手的人。 他挑了后排空位坐下。旁边的人低声议论着,等吴重楼走上前,声音才慢慢停了。 “开始吧。”吴重楼看了看表,“一个小时。” 年轻医生把试卷发下来。秦霄接过后扫了一遍,题目不算难。他拿起笔就答,写得很快,碰上需要解释的地方也没有潦草带过。 还不到半小时,卷子已经做完。他从头检查两遍,发现没什么要改的,便把笔搁在桌边。屋里有人翻页,有人咬着笔头。他坐在那里耐心等着,没有提前交卷。 时间满了,主考医生让大家交卷。秦霄把试卷递上去,跟着其他考生一同等候通知。 吴重楼与几位考官低声说了几句。有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打量,显然已经听说了刚才那台手术。 “其他人先出去。”主考医生开口,“实际案例考核另行安排。秦霄同志留下,参加面试和实践考核。” 考生们起身往外走。有人经过秦霄身边时回头瞅了一眼,嘴里小声嘀咕:“院长亲自考他,来头不小啊。” 秦霄没接话,只站在原地。门合上之后,屋里的几双眼睛都落到他身上。有人像是在等他露怯,也有人明显好奇,想看看吴重楼看中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吴重楼先拿起秦霄的试卷。秦霄坐在最后一排,卷子被放在上面,翻起来倒方便。 他从第一题看起,看到后面又停下来,仔仔细细过了一遍。答案没有错。最后那道问答题也写得严谨,几处容易含混的地方都交代清楚了。 吴重楼把卷子递给身边的人,没急着说话。 科室主任接过去,先看字迹,忍不住道:“这字写得真齐整。” 他往下看题,没过几分钟便不吭声了。另一个人接过卷子,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次,仍没找出问题。 满分。 几人都没说话。医师考核他们做过不少,碰上认真答题的人不稀奇,可一题不差,卷面也挑不出毛病的,还是头一回。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吴老,这真是个人才。” 吴重楼点头:“刚才跟我做了一台小手术,基本功不差。再带一带,能上手。” 在场的人都清楚吴重楼的脾气。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若秦霄真是来走关系的,他不会把这番话说出口。几个人便没再怀疑,只把注意力转到了接下来的考核上。 “那就开始吧。”吴重楼说。 考官们也都点头。他们想亲自听听,试卷答得全对,手术里又能跟上吴重楼的人,现场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一名考官先问:“秦霄同志,说说冠心病。病是什么情况,你觉得该怎么治?” 秦霄稍稍理了理思路,便把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的情况讲明白,又分开说了西医处理和中医治疗的办法。该提的症状没漏,回答也不只是背几句书上的话。 他刚说完,另一名考官接过话头,问起甲状腺功能亢进。 秦霄略一停顿,很快给出回答。他谈到用药,也提了中医的路子,说可以针灸配合汤药,再从相应的情况入手辨证处理。对方听得认真,还顺着其中一处追问了两句,秦霄也一一答上。 “消渴症呢?”又有人问。 秦霄没有立刻开口,先把问题里的关键分清,再讲自己认为合适的办法。几位考官轮流提问,话题一个接一个,竟没给他多少喘气的工夫。 时间过去半个多小时。秦霄已经应付了两轮问题,桌边的茶也没人顾得上喝。 起初,考官们还觉得试卷满分归满分,真到现场,总该有些生疏。他们甚至想过,若秦霄确实有天分,收来做学生,带着实习一段时间,往后自然能成材。 问着问着,这念头就变了。 有些问题连他们自己也要想一会儿。碰上目前还谈不上根治的病症,秦霄也没有张口就说能治好,而是把能做的处理分清楚,再提出另一种可行思路。他不光能说西医,也能讲中医;两套方法放在一处,听着并不生硬。 考官中有人会英语,干脆换了英语提问。秦霄接得很顺,连回答也用英语说了出来。 这下众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几分。他们出题时各挑各科的难处,本来是想看他会在哪一处露出短板。结果问来问去,竟没发现他只懂某一门。几位考官各有专长,听得出秦霄讲的法子有没有根据,也知道其中有些说法能给自己启发。 屋里一时没人插话。方才还在审问秦霄的几个人,倒像是从他的回答里学到了东西。 吴重楼一直坐在一旁听着。等最后一位考官放下手里的记录,他才开口:“行了,够了。” 秦霄的表现已经不只是通过考核。照他刚才答出来的内容,放在哪个科室都能担起主治医师的活,甚至有能力做得更多。再继续问下去,也难有新的结果。 这场考核到这里,已经用了四十分钟。其他考生原先安排的时间,基本都在十分钟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