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爸他……”
娄晓娥的话刚到嘴边,谭雅丽已经冲到了担架前。
她先没哭。
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放,伸手就去摸娄学成的鼻息。摸完,又去看他的眼睛,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学成,你听得见吗?”
娄学成喉结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雅……丽?”
谭雅丽的手一下停住。
她盯着丈夫看了好几秒,才猛地转头:“你刚才怎么说话说一半?我还以为——”
“爸醒了。”娄晓娥赶紧接过话,“刚醒没多久,秦医生说现在不能折腾。”
谭雅丽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她抬手在女儿额头上点了一下,眼睛却已经红了。
“你这丫头,急死我了。”
“我也急啊。”
“那你倒是把话说完。”
“我爸刚才胸口都……”娄晓娥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伤口很深,听说连心脏跳动都能看见。要不是秦医生动手,恐怕……”
她没敢说下去。
谭雅丽马上蹲到担架旁,掀开一点被角。纱布缠得很紧,边上还留着干掉的血迹。她没有再碰,只把手缩了回来。
“这是做过手术了?”
“做过。”娄晓娥点头,“秦医生说手术算顺利,可人失血太多,不能现在送回城里。”
“得等多久?”
“最少两三天。能翻身之前,车都不能坐。”
谭雅丽眉头拧紧:“城里那么多医院,难道还不如这里?”
“妈!”娄晓娥急忙拦她,“爸这条命就是秦医生救的。你别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谭雅丽嘴上硬,语气已经软了,“我就是想把他带回去,心里踏实。”
这时,门帘被人掀开。
秦霄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盆温水。小樱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换下来的布条。
“想踏实,就更不能乱搬。”秦霄把水盆放到矮凳上,“伤口刚缝好,车一颠,里面再出血,谁也兜不住。”
谭雅丽立即站直:“秦医生,刚才是我心急。您别见怪。”
“着急正常。”秦霄蹲下去,把娄学成的手臂拉出来,“先让我看看。”
他没急着问话,只按了按腕脉,又看了看娄学成的嘴唇和眼神。
“叔叔,胸口闷不闷?”
娄学成喘了两口:“有一点……像压着东西。”
“疼得厉害吗?”
“还成。”
“别逞强。”秦霄抬头看他,“疼就说疼,忍着没好处。”
娄学成扯了扯嘴角:“秦医生,老头子还没那么娇气。”
“您要真不娇气,就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娄晓娥听得心里一紧,谭雅丽却没忍住,低低说了一句:“他就是爱逞能。”
担架上的娄学成瞪了她一眼,想抬手,才动了一下便疼得吸气。
秦霄把他的肩膀按住:“别动。”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片刻,秦霄才收回手:“现在没有恶化,命保住了。血要慢慢补,饭也不能一下吃多。等外伤稳住,回城以后再好好养。”
谭雅丽连忙问:“秦医生,您刚才说他还有别的毛病?”
秦霄看了她一眼:“心脏底子不太好,像是先天留下的。不是今天才有的。”
这句话一出,娄晓娥母女都变了脸色。
谭雅丽坐到床沿:“这事我们知道。年轻时候就查出来过,也找过不少大夫,可没人能真正治好。”
“现在能治吗?”
“能想办法。”秦霄把布条递给小樱,“不过不是现在。他刚做完手术,身子虚得很,先把外伤养住。等他能正常走动了,再谈心脏的事。”
谭雅丽赶紧点头:“那就麻烦您了。只要能治,钱不是问题。”
秦霄笑了一下:“先别急着说钱。眼下把人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小樱把换下来的布条收进盆里,又提醒娄晓娥:“晓娥姐,叔叔嘴干了,别一次喂太多水。用棉布沾一点,润润嘴就行。”
“好,我记住了。”
谭雅丽接过话:“你们吃饭了吗?我带了些点心,先垫垫。”
“妈,现在谁还吃得下。”娄晓娥说。
“人不吃饭就能撑住了?你从中午到现在喝过一口水没有?”
“我……”
“别我我我的。”谭雅丽把包打开,掏出一小盒糕点,“秦医生也拿两块。救人归救人,肚子不能空着。”
秦霄本来要推,见她已经把盒子塞过来,只好接下。
小樱在旁边抿嘴笑:“霄哥,谭姨发话了,你就吃吧。”
“还是小樱懂事。”谭雅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秦霄,“秦医生,这孩子是您未婚妻?”
小樱脸一红,赶紧低头整理布条。
“嗯。”秦霄应了一声。
谭雅丽点点头,目光又落到秦芷兰身上。秦芷兰正在门边烧水,听见这话,只抬头看了一眼,没接腔。
白天这一阵忙乱里,娄晓娥已经把几个人的关系看得差不多了。小樱是秦霄的未婚妻,秦芷兰是小樱的小姨。可秦芷兰看秦霄的眼神,和普通长辈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刚想到这里,秦霄已经端着水走了过来。
“娄同志,今晚别让叔叔平躺太久。每隔一阵轻轻调整一下枕头,动作一定要慢。”
“我会照做。”
“要是他突然喘不上气,立刻叫我。”
“好。”
秦霄交代完,回头对小樱说:“西屋挤一挤,今晚你们先睡那边。”
小樱答应得很快:“知道啦。”
谭雅丽看着女儿:“咱们两个轮流守。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妈,我来守前半夜。”
“你白天已经累成这样了。”
“我年轻,扛得住。你白天还要想办法把城里的事情安排好。”
“你倒是会替我做主。”
“爸这个时候离不开人。”娄晓娥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我看着更放心。”
谭雅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争:“那我先眯两个时辰。后半夜换你。”
“行。”
夜深以后,屋里只剩煤油灯的光。
娄学成睡得不踏实,刚翻一下身,娄晓娥就立刻站起来查看。谭雅丽在旁边打了个盹,醒来后发现女儿还站着,忍不住压低声音骂她:“你是铁打的?坐下!”
“我不困。”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嘴硬。”
“妈,你睡吧。”
谭雅丽本想再说,听见丈夫呼吸平稳,便靠到墙边闭上眼。
娄晓娥坐回床旁,手指刚碰到水碗,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木板被踩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门口。
没人进来。
又过了一会儿,西屋方向传来小樱压低的声音:“小姨,灯芯没油了,你去找霄哥要一点。”
秦芷兰嗯了一声。
脚步声没有往灶房去,反倒在门外停了片刻。随后,帘子被轻轻拨开,秦芷兰端着一只空碗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