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薄凉漫覆别院檐角。
车马早已整装齐备。
正当众人即将动身之际,两道飒沓身影破雾而来,马蹄声利落沉稳,停在别院门前。
众人抬眸望去,为首二人风骨卓然,气场迥异。
战司绗一身墨色劲装,腰佩长剑,眉目冷峻凛冽,一身沙场肃气未散,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墨凌昭身前,单膝垂首行礼,声音沉稳有度:“属下奉命抵达,听候差遣。”
战司绗本就是墨凌昭亲自调遣的副将,早收到密令,快马兼程从边境赶来支援,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可站在他身侧、一身银白常服、身姿清挺伟岸的顾屿枫,却让在场所有人微微错愕。
顾屿枫收了缰绳,眉眼带着几分随性闲散,褪去了朝堂之上的肃穆威严,多了几分私下的松弛。
墨凌昭微微抬眸:“顾大将军怎会在此?”
他心中清楚,顾屿枫身负京畿防务,职责繁重,按理绝不可能无故离京。
顾屿枫轻笑一声,目光落于他清浅温和的眉眼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缱绻牵挂:“我在京中闲居无事,朝务安稳,无需我坐镇,放心,我未曾告知朝野任何人,家中也已安顿妥当,算是私自离京,偷跑出来的。”
他缓步上前,声音放轻:“知晓你此番南下治水,前路藩地凶险重重,我便过来帮你,多一人,便多一分稳妥。”
外人听来,只当是大将军顾念家国,主动前来襄助新政治水大业。
唯有顾屿枫自己心知,自墨凌昭离京那日起,他在皇城便夜夜难眠。
脑海之中时时都是那人清瘦单薄的身影,挂念他前路艰险,牵挂他孤身涉险、遭人觊觎。
万般心绪拉扯不休,终究抵不过心底执念,索性抛开京城冗杂琐事,私自追来。
墨凌昭并未推辞:“既来之,便一同上路吧。”
昼夜兼程,行足一日一夜,路途风尘仆仆,众人终于踏入淮南藩地境内,抵达淮南重镇——江夏城门之下。
江夏作为淮南封地门户,扼守水陆要道,城门守备森严,处处透着藩地独有的跋扈排外之气,与京城辖下州县的规整秩序截然不同。
城门之下驻守的藩兵个个神色倨傲,姿态蛮横,全然不将外来人马放在眼中。
车马刚至城门关口,尚未靠近,守门带队的陈姓将领立刻跨步上前,抬手厉声喝止,声线粗砺霸道:“止步!全车人马尽数露面,逐一盘查!身份路引、随行物件,一律核验!”
藩地规矩苛刻,嚣张跋扈,寻常过境商旅只需出示路引便可通行,可此人竟要全员露面挨个搜查,摆明了是刻意刁难外来来客。
墨凌昭安坐车中,衣袂安稳,神色未动,半点没有掀帘而出的意思。
身侧随行官吏即刻上前交涉:“将军见谅,我家主君身子不便,且是坤泽之身,不便当众露面,还望通融,我等可尽数出示路引文书。”
那陈将领闻言,目光立刻挑剔扫过整支队伍。
眼前一行人个个腰佩利刃、坐骑皆是良驹骏马,车马精致沉稳,随行护卫身姿精悍,一看便是身份不菲、绝非寻常商旅士子。
他眼底瞬间浮起猜忌与蛮横,非但没有半分通融,反倒愈发嚣张,嗤笑一声,语气刻薄不耐:“什么人物这般金贵?入我江夏地界,便要守我的规矩!管你什么身份,管你是何身形,躲在车里算什么东西?车内昏暗看不清样貌,速速出来露面查验,否则不许踏入城门半步!”
字字强硬,步步逼迫,尽显藩地将领割据一方、目无朝堂的狂妄。
墨凌昭静坐车中,听得一清二楚,心底微凉。
果然,诸侯封地割据已久,山高皇帝远,早已骄纵成性,目中无朝纲律法,不管来人身份贵贱、缘由何来,皆要肆意拿捏刁难,嚣张至极。
他沉默须臾,不再退让。
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墨凌昭并未全然现身,只微微侧首,探出半个清隽身姿,一双清冷琉璃眼眸淡淡抬眸,轻飘飘睨了那蛮横将领一眼。
那一眼无怒无厉,淡然平静,自带一身身居高位、俯瞰众生的凛然气度,无形的威压骤然漫开。
周遭城门边驻足观望的百姓,早已悄悄侧目窥探。
众人遥遥瞥见马车中露出的半张容颜,肤白如玉,眉目清绝,气韵清雅脱俗,便是最寻常的眉眼一瞥,也足以令人心惊动容。
百姓心中纷纷暗自叹息、暗自担忧:这般容貌卓绝、气质温雅的坤泽公子,远道而来踏入淮南这等蛮横跋扈、规矩森严的藩地,本就是外人,如今又被守城将领刻意针对,只怕往后少不了受磋磨、遭刁难,委实可惜可怜。
那陈将领原本满脸蛮横倨傲,正欲继续厉声逼迫。
可在对上墨凌昭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看清那惊绝脱俗的容貌气韵一瞬,心头莫名一紧,一身嚣张气焰骤然僵住,下意识收敛了所有戾气。
此人气质风华、威仪气度,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矜贵高华,绝非寻常权贵子弟可比。
他纵然跋扈无知,也隐约知晓,自己大概率是撞上了绝对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将领神色瞬间几番变换,从蛮横转为拘谨,又硬生生挤出几分客套笑意,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忙抬手赔笑:
“原来是贵客到访,是末将唐突了!公子见谅,诸位请进、请进!一路劳顿,慢行无碍!”
话音落下,他立刻挥手放行,不敢再有半分刁难。
车马缓缓前行,驶入江夏城门之内。
可车轮刚碾过城门石阶、前脚彻底入城,那名陈将领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神色凝重,立刻招手唤来心腹亲兵,压低声音急声吩咐:
“速速回府通报两位世子爷!有陌生贵客入城,气质非凡、身份莫测,必是京城来人,让世子即刻知晓,早做防备!”
车马入了江夏城内,街衢纵横,市井喧嚣看似平和,内里却处处透着藩地独有的闭塞与排外。
墨凌昭寻了城中位置最敞亮、往来人流最杂的临街酒楼落脚,挑了上房院落,清静通透,便于观察四周动静。
一行人安顿妥当,岳昔、邵念与江清诺各司其职,去城中各处核对勘测数据、走访民情,顾屿枫与战司绗则暗中散开,悄无声息探查城内布防与官员动向。
墨凌昭正欲稍作休整,过后便上街亲自踏勘周遭水势地形,可刚推开窗棂,微凉晚风拂面而来,他眸光轻轻一扫,眼底便掠过一丝浅淡冷光。
酒楼周遭的街巷屋檐、拐角茶肆、临街厢房之内,看似寻常过客、闲散游人,实则气息凝滞、目光紧盯院落出入口,人数隐匿分散,层层围拢,早已将这座酒楼悄悄围了个密不透风。
皆是王府派来的暗探。
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城门刚通报消息,这边便立刻布控监视,半点迟疑也无。
墨凌昭垂眸轻笑一声,音色清浅,带着几分凉薄嘲讽:“倒是心急,一刻也等不及。”
对方忌惮他、防备他,亦早已做好了处处阻挠的准备。
他并未点破,更没有当即发难,只回身吩咐众人:“所有人原地休整半日,不必外出,不必妄动。”
既然对方已然戒备,贸然行动只会徒增波折,不如沉心静气,直捣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