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悠悠扬扬地落满大觉寺的朱红飞檐,细碎白絮沾在青瓦、枯枝之上,为古朴清冷的古寺添了几分萧瑟寒意。
墨凌昭外罩一件暗纹锦缎披风,身姿挺拔立在寺前石阶之下。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墨魂:“带人进去,将备好的银钱捐给寺中。”
墨魂应声颔首。
大觉寺常年清贫,无香火鼎盛的喧嚣,数十年来始终守着一方院落,日日敞开山门为流离失所的穷苦百姓施粥赠饭,接济四方流民。
此地本就少有钱财供奉,全凭寺中僧人粗茶淡饭、省吃俭用维系施粥善举,日子素来拮据。
墨凌昭抬眸远眺,寺前开阔的空地上,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
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百姓源源不断,男女老少皆裹紧了破旧单薄的衣衫,在凛冽寒风与落雪之中静静等候一碗热粥。
风雪渐盛,漫天落雪由细碎飞絮,慢慢变成鹅毛大雪。
见状,墨凌昭开口:“你们所有人都留下来,搭手帮忙施粥、分发热食,照看这些百姓。”
“是,主子。”墨魂与一众隐卫齐齐应下,快步走入人群之中,有条不紊地帮着寺中僧人烧水、盛粥、分发干粮。
众人各司其职、忙碌有序,墨凌昭独自抬步,循着清幽石板路,慢悠悠往大觉寺深处闲逛而去。
寺中林木萧疏,禅意悠悠,落雪覆满地坪,唯有几株寒梅凌雪绽放,点点艳红破雪而出,清冷又热烈。
周遭无半分市井喧嚣,唯有风声、雪落声与远处隐约的人声,静谧安然。
行至中院禅院,一道清瘦的青衫身影静立梅树下。
那是一位僧人,年纪极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岁,眉目温润澄澈,眉眼间无半分世俗烟火气,一袭素色僧衣纤尘不染,身姿清雅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质出尘淡然。
听见脚步声,年轻僧人缓缓回眸,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墨凌昭身上,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温和恬淡的笑意,主动上前缓步见礼。
“贫僧见过墨将军。多谢将军岁岁年年,暗中布施银钱,接济天下禅寺施粥济民,护四方穷苦百姓安稳度日。”
墨凌昭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讶异。
他素来低调行善,这些年遍历山河,暗中派人向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寺庙持续输送银钱物资。
他微微颔首:“举手之劳,不过是力所能及的分内之事罢了。”
年轻僧人闻言轻轻摇头,浅笑不语,随即抬手,露出腕间一串色泽温润、纹理通透的菩提佛珠。
佛珠颗颗饱满圆润,透着经年香火浸润的厚重光泽。
“此串佛珠,在佛前香火供奉一十八载,日夜受梵音浸润、香火滋养。”
僧人说着,抬手将佛珠取下,掌心托着递到墨凌昭面前:“今日赠予将军,愿能岁岁护将军平安顺遂。”
墨凌昭眸光微淡,轻轻垂眸扫过那串佛珠,语气直白坦荡:“我素来不信佛理鬼神,这些虚妄之说,于我无用。”
面对他的婉拒,僧人并未勉强,只是眉眼弯弯:“世人求佛,不求虚妄,只求心安,不信无妨,权当图个俗世吉利,慰风尘,护朝夕。”
话音未落,他动作自然从容,抬手轻抬,径直将那串十八年的菩提佛珠,缓缓绕在了墨凌昭修长骨感的左手腕上。
微凉的佛珠贴合肌肤的一瞬,墨凌昭指尖微敛,下意识手腕轻挣,想要避开。
可下一瞬,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讶异。
这僧人看着温润文雅、宛若不染尘俗的寻常修行之人,可方才看似轻柔的触碰之下,暗藏极深的内力桎梏,沉稳凝练,绝非寻常习武之人可比,武功造诣深藏不露,远在常人之上。
墨凌昭瞬时收了力道,眸底多了几分探究。
僧人似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神色坦然,轻声缓道:“世间万事,皆讲究缘法二字。
施主命格孤韧,这一生踏遍风雨、历经跌宕,前路从无坦途,磨难不断,起落浮沉皆非常人所能承受。”
“但风雨摧不了傲骨,磨难磨不掉福泽,施主此生虽前路坎坷、风雨不断,却终究是鸿鹄风骨、大福大贵之命,终能拨云见日,安稳无忧。”
说罢,僧人微微躬身,对着寺外一众受助百姓的方向浅浅一揖,语气满是感念:“贫僧代大觉寺,代四方流离百姓,再谢将军经年庇佑、慷慨相助。”
墨凌昭压下心底的惊疑与探究,收回眸光,视线越过僧人,落在禅院中凌寒怒放的红梅之上。
漫天白雪簌簌飘落,皑皑白雪衬得满院红梅灼灼盛放。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随性的笑意:“大师这大觉寺的红梅,倒是开得极好,傲雪凌霜,风骨不凡。”
顿了顿,他直言道:“我瞧着喜欢,待会儿便挑一株小的幼苗挖走,不知大师可否介意?”
年轻僧人望着他坦然失笑,语气豁达无拘:“将军善心济世,恩泽万民。区区几株草木,何足挂齿?施主不必拘束,不必只挑幼苗,院中红梅无论大小,任君挑选,尽数无妨。”
辞别僧人,墨凌昭缓步折返大殿。
他抬眸望去,佛前蒲团上正跪着一个年幼孩童,看着不过七八岁模样,一身锦缎袄料做工精致,料子细软华贵,眉眼白净稚嫩,一看便是养在深宅大院、家世优渥的富贵子弟。
小孩脊背挺得笔直,小小年纪竟格外沉静,双手规规矩矩合十抵在眉心,跪在蒲团上极为虔诚,乌黑的睫毛垂落。
大殿静谧无声,唯有香火簌簌轻响,孩童软糯细碎的呢喃声隐约随风入耳,字字清晰。
“求佛祖保佑,愿兄长岁岁平安,岁岁无虞,逢凶化吉,万事顺遂。”
稚嫩童音字字恳切,满是纯粹牵挂。
许完心愿,孩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从香案旁取了一枚朱红锦面的平安符,小心翼翼揣进衣襟,拢好棉衣。
刚踏出大殿门槛,便迎面撞上一人。
正是杨婷枢。
杨婷枢立在廊下,眉眼含笑,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孩童,并未上前搭话,只侧身走入殿中,随意取了三炷清香,就着烛火点燃,漫不经心插于香炉之内。
燃香毕,他目不斜视,默默跟在了孩童身后,步伐轻缓,悄无声息。
这一幕恰好落入折返回来的墨凌昭眼底。
墨凌昭立在廊柱阴影里,心底疑窦丛生。
杨婷枢今日无故尾随陌生世家孩童,行径诡异,必然暗藏算计。
心念至此,墨凌昭敛去身形,放轻脚步,不动声色紧随二人身后,一路隐匿追踪。
雪落林间,山路僻静,越往人少的后山走去,周遭越是荒芜寂寥,寺前的人声暖意彻底被风雪隔绝在外。
墨凌昭眸光骤然一沉,敏锐的洞察力瞬间捕捉到周遭异动,两侧幽深密林的枝干暗影里,隐隐蛰伏着数道屏息凝神的人影,气息隐忍、杀气暗藏,分明是早有埋伏。
果不其然。
待孩童行至密林深处、四下无人之际,林间风声骤紧!
十数名黑衣蒙面人骤然从树后、灌丛中窜出,身法迅捷,刀刃泛着森冷寒光,呈合围之势死死堵住孩童去路。
这批人手训练有素、动作利落,显然是精心安排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