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陈越在站点门口擦车。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拎着两个包子走过来,在旁边蹲下:“小陈?”
陈越抬起头:“您认识我?”
“站里就你跑得最野,” 那人笑着递过来一个包子,吃不吃?肉的。
陈越接过来,咬了一口。
我姓许,都叫我老许。
老许是站里年纪最大的骑手。他跑了七年,膝盖有伤,是早年在工地上落下的,一到阴雨天就肿。所以他跑得不快,一天也就三十来单,单量常年排在中下游。
但他认路。哪条巷子能穿,哪个小区电梯慢,哪栋楼的前台好说话,他门儿清。
那天上午,老许带着陈越跑了一趟。
你昨天走的那条线,绕远了。老许一边骑车一边说,从幸福路进去,第二个巷口右拐,穿过去就是南门。要省七分钟。
哪条巷子能过车?
能。就是窄,晚上有摆摊的。早上七点前随便过。
陈越没接话,他跑了三年外卖,这条巷子他不知道。上一世,也没人告诉他。
还有,老许接着说,建设路那个小区,你别走正门。正门那个保安要查工牌,一查三分钟。你走东边的侧门,那里可以直接进。
侧门不锁吗?
锁。但是那个门轴是坏的,推一下就开。
陈越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两遍。上一世他跑那个小区,从来都是走正门,每次都堵三分钟,每次都被投诉。
原来不是他慢。是没人告诉他东边有个门。
两人跑了一上午。老许一边骑,一边说。
城东那个写字楼,你别坐一号电梯。一号是货梯,一趟等四分钟。三号快,四十秒。
南门老小区,六号楼和七号楼中间有条路,绕过保安亭。保安有时候要收停车费,绕过去就不用。
医院后门那条街,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全是看病的车,别走。走河边。
陈越跟在他后面,一句一句记。
地图上只有路,可老许脑子里装的不是路,是几点堵、哪个门坏、哪个保安好说话。这些是他七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中午十一点半,有一单送到了城东那栋写字楼。老许让他跟着走:看好了。
老许没坐一号电梯,拐到最里面,按了三号。电梯来得很快,四十秒。从上去到下来,整个过程就四分钟。
旁边一号电梯门口,还排着五六个人。
陈越站在那儿,看了两秒。上一世,他每次都排一号,每次都要等三四分钟。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原来是没人告诉他,三号更快。
中午,两个人在路边一家小面馆坐下。
老许点了两碗面,一碗加蛋,一碗不加。他把加蛋那碗推给陈越。
您吃。陈越说。
我吃不了蛋,胆固醇高。老许把筷子拆开,你吃。
陈越没再推。面端上来,热气腾腾。老许吃了两口,说:你昨天被梁宇抢单了?
陈越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下午那片区一单都没动。老许嚼着面,他抢了三年了,站里没人敢说。
为什么没人说?
老许没马上答。他把碗里那口面咽下去,喝了一口汤:因为说了没用。
老许讲起了周铁。
周铁是三年前调过来的。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改罚款规则。
以前超时罚二十。他改成五十。
以前一天最多罚一次。他改成一单一次。
陈越放下筷子:平台不管?
平台罚的是平台的。老许说,他罚的,是站里的。
站里的钱,归谁?
老许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你说归谁。
陈越没接话。
面馆里很吵,电视开着,在放午间新闻。老板在后面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