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试航后的第三日,兵部将东征方略送入奉天殿。
朱元璋翻到最后一页,眉头越皱越深。 “主帅一栏为何空着?” 兵部尚书低头道:“徐达旧伤未愈,傅友德在泉州督造战船,邓愈又要统领水师,臣等商议多日,尚无人选。” “商议个屁!” 朱元璋把奏疏拍在御案上。 “满朝武将,连个敢过海的都挑不出来?” 徐达迈出队列。 “陛下,臣愿领军!” “你上月骑马还要人扶,领什么军?”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朱棣。 朱棣伤势已经养好,听见东征二字,手早已按住腰间佩剑。 “父皇,儿臣愿往!” 朱闲靠在竹椅里,懒洋洋的补了一句。 “四哥上回出征,带出去五万人,回来时差点让人抬着。” 朱棣扭头怒道:“老六,你少揭旧伤!” “儿臣说的是旧账。” “都一样!” “那你承认便好。” 朱棣还想争辩,朱元璋抓起奏疏砸了过去。 “你给咱闭嘴!” 朱棣接住奏疏,只能退回原位。 朱元璋扫过殿中众将,忽然抓住天子剑,起身走下御阶。 “既然你们挑不出主帅,咱亲自去!” 奉天殿内乱了。 朱标抢先拦在前面。 “父皇,万万不可!” 钱用壬跟着跪下。 “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轻涉海疆?” 朱元璋抬脚绕开朱标。 “前些年咱骑马打天下,什么江河没渡过?如今坐了龙椅,反倒不能上船了?” 徐达劝道:“海上风浪无常,陛下不熟水性,还是让臣去吧。” “你掉进海里,谁捞谁还不准呢!” “臣可以学。” “等你学会,倭人都抱孙子了!” 朱元璋越说越来劲,当场点起人来。 “毛骧,去收拾行装!” “再从御马监挑二十匹好马,船靠岸以后,咱亲自带兵登陆!” 毛骧站在原处没动。 朱元璋盯住他。 “咱使唤不动你了?” 毛骧低头答道:“陛下,战船载马有定数,楚王殿下未准御马监送马登船。” 朱元璋转头瞪向竹椅。 “老六!” 朱闲闭着眼答道:“儿臣睡着了。” “你再装睡,咱把椅子劈了!” “父皇轻些,这把椅子刚换。” 朱闲坐直身体,看着已经换上武将神态的老朱,太阳穴一阵发胀。 这老头是真想去。 从应天坐船到泉州,再横渡东海,其中哪一段都经不起折腾。 真让皇帝登船,沿途官员还要迎驾,水师也得分兵护卫,这仗干脆别打了。 朱元璋拿剑指向他。 “你拦着御马监送马,是何居心?” “战马在海船上吃料、饮水,还会受惊乱踢,带二十匹马要占不少舱位。” “咱自己骑一匹!” “那其余十九匹呢?” “给亲军骑!” “亲军也别去。” 朱元璋气的胡须乱颤。 “咱御驾亲征,身边不能带人?” “能带。” “带多少?” “两个太医,四名内侍,再备一张软榻,免得父皇晕船时没处躺。” 殿中有人憋不住笑,又赶忙低头。 朱元璋拔出半截天子剑。 “咱还没上船,你便咒咱晕船?” 朱闲慢悠悠起身,走到他身旁。 “长江上的浪与海浪不同,宝船再稳,遇上逆风也会摇晃。” “咱不怕!” “海上湿气重,父皇腰上的旧伤扛不住。” “咱有太医!” “海风吹多了,面皮会发僵。”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能伤脸?” “能。” “有多厉害?” “轻则半边脸麻,重则嘴歪眼斜,上朝时口水都收不住。” 老朱的手停在下巴上。 朱标转过身,用袖子挡住脸。 朱闲接着说道:“儿臣倒不怕,反正平日也没人夸儿臣俊俏,父皇可不同,您是大明天子,若顶着一张歪脸接受百官朝拜……” “闭嘴!” 朱元璋收剑入鞘,来回走了几步。 他舍不得放弃亲征,脸也不想歪。 两个念头在脑袋里打起了架。 徐达凑到朱闲身侧,压低声音说道:“真会嘴歪?” “岳父信吗?” 徐达马上退开。 “臣什么都没听见。” 朱元璋走回御阶,又在半途停下。 “咱不管,东征主帅必须今日定下!” 百官不约而同看向朱闲。 朱闲也环顾四周。 “诸位总盯着本王做什么?” 宋濂从袖中取出一份敕书。 “先前写好的那张还在,纸也没有浪费。” “本王不去。” “楚王熟悉海图,宝船也是依照殿下所绘图样建造,朝中无人比殿下更合适。” “本王晕船。” 宋濂问道:“殿下方才还说自己不怕海风。” “海风与晕船是两回事。” 朱标放下袖子。 “六弟,此战因你而起,东征方略也是你定的,你不去,谁能压住各路兵马?” “徐大将军。” 徐达抬头看殿顶。 “臣旧伤发了。” “方才岳父还请战。” “方才没发。” 朱闲转向朱棣。 “四哥呢?” 朱棣挺直腰背,刚要开口,朱元璋先把他堵了回去。 “他留京!” “为何?” “咱怕他又迷路!” 朱棣张了张嘴,硬是无话可说。 落马坡那一仗,已经成了他这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朱元璋重新坐上御座。 “老六,两个选择。” “父皇请说。” “你领兵出海,或者咱亲自出海。” “还有第三个吗?” “咱打断你的腿,再抬你上船。” 朱闲叹了口气,几步走到御阶下,抱住朱元璋的小腿。 “父皇,海风伤脸啊!” 朱元璋抬脚踹他。 “少来这套!” “儿臣是在护爹!” “咱看你是懒病犯了!” “儿臣上有父母,下有王妃,这一去隔着大海,万一回不来……” “你一剑能劈开三千北元骑兵,掉海里还能淹死?” 满朝文武齐齐竖起耳朵。 朱闲的本事早已传遍军中,朱元璋当众说出来,还是让不少人胸口发紧。 朱闲抱的更牢。 “剑法高,不等于会游水。” “放手!” “父皇答应不去,儿臣便放。” “你先答应挂帅!” “您先答应。” “你先!” “您年纪大,您先。” 朱元璋气的抬手要打。 殿外传来女子声音。 “殿下,臣妾替您答应了。” 徐妙云穿着王妃礼服走进大殿,手里捧着一方帅印。 朱闲回头看见她,眼皮跳了几下。 “你怎么进宫了?” “母后召臣妾来的。” 马皇后也从殿外走入,抬手便在朱元璋后背拍了一掌。 “你多大年纪了,还要跑去海上逞能?” 朱元璋揉着后背。 “妹子,咱当年也是水里火里闯出来的。” “你当年还吃过树皮,如今怎么不吃?” “那不一样!” “我看都一样。” 马皇后坐到旁边,伸手指向朱闲。 “老六领军,你老实留京。” 朱元璋还想反驳,马皇后已经转过脸。 “你若执意要去,我也去。” “海上危险,你去做什么?” “你都能去,我为何不能?” 朱元璋当场没了脾气。 朱闲刚想松口气,徐妙云已经把帅印送到他面前。 “殿下,请接印。” “你站哪边?” “站能打赢的那边。” “本王不接呢?” “那臣妾便把王府的竹椅、鱼竿、鸟笼全送去泉州,殿下到了船上还能接着玩。” 朱闲盯着她看了半晌。 好家伙。 后路全给堵住了。 他伸手拿起帅印。 “王妃,你也不想年纪轻轻便守寡吧?” 徐妙云从袖中取出东瀛海图。 “所以臣妾随军,免得殿下把船开错方向。” 朱闲低头看着帅印,又抬头看向朱元璋。 老朱已经抓起御案后的将军盔,直接扔了过来。 “滚去泉州!” 朱闲接住头盔。 “儿臣遵旨。” 朱元璋这才露出满意神色。 “何时启程?” “明日。” “为何如此急?” 朱闲看向海图上的对马岛。 “使团回去已有三月,幕府的水军也该聚齐了。” “省的本王一条条船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