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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八十万两,只剩一堆烂木头

天刚亮,官船驶入泉州港,福船、沙船与乌艚船挤满港湾,脚夫扛着茶叶、丝绸和瓷器穿行于货栈之间,吆喝声隔着水面传来。

好一个繁华港口。

朱闲站在船头,手里提着昨夜那根紫竹鱼竿,徐妙云走到他身旁,将一份名册递了过去。

“泉州知府郑茂、泉州卫指挥使郭雄,还有市舶司提举周显,全在码头候着。”

朱闲朝岸上看去,数十名官员身穿公服,后方站着本地士绅,仪仗铺出百余步,鼓乐班子敲的震天响。

“迎个钦差,恨不得把泉州城搬来。”

“他们怕的并非殿下。”

徐妙云翻开名册,手指停在船厂一栏。

“朝廷拨下八十万两造船银,船厂登记三百二十名匠户,如今银子、木料和人全没了,他们怕殿下问船。”

朱闲把鱼竿递给亲卫。

“那便先问船。”

官船靠岸,舷梯刚刚放稳,郑茂便领着泉州文武跪倒。

“臣泉州知府郑茂,率泉州官员,恭迎楚王殿下、楚王妃!”

“臣已在府衙备下接风宴,还请殿下移步。”

朱闲走下舷梯,没有停脚。

“船厂在何处?”

郑茂备好的客套全堵在喉咙里,愣了片刻才追上来。

“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何不先用些饭食,船厂尘土多,恐污了王爷衣袍。”

“本王这身衣袍值三百两。”

朱闲抬手点向港口。

“朝廷拨了八十万两,本王先看值钱的。”

郑茂擦去额头汗水,躬身让开道路。

“殿下说的是,臣这便备轿。”

“不坐轿,骑马更快。”

朱闲越过跪在前方的官员。

“你们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总不会连几匹马都拿不出来吧?”

郑茂不敢再劝,只得吩咐人牵马,徐妙云登上马车,掀起车帘扫了一遍迎接队伍,林、陈、黄三家的家主均未露面,来的全是管事。

半个时辰后,众人赶到泉州官营船厂,只见大门铜锁锈迹斑斑,门前野草没过脚踝,几只野狗听见马蹄声,夹着尾巴钻进墙后。

朱闲翻身下马。

“开门。”

船厂大使孙福跑到门前,拿钥匙折腾许久,铜锁仍纹丝不动。

“殿下恕罪,这门多日未开,锁芯受潮了。”

“多日是几日?”

孙福弯下腰,半晌才挤出一句。

“约莫十来日。”

朱闲握住铜锁向下一扯,锁扣连同半块腐烂门板落进草里,木门向内歪倒,积尘扑了几名官员满身。

院中横着烧焦的旧木,棚顶塌了大半,锯木架缺了两条腿,船坞积满臭水,枯叶贴在水面上。

别说远洋大船。

舢板也造不出一条!

朱闲踢开外层焦木,下面露出的木料布满虫眼,他抽出一片腐烂树皮,放到孙福面前。

“孙大使,这便是朝廷花银子买来的造船材料?”

孙福双膝落地。

“船厂半月前走水,库中木料烧毁大半,余下的又遭连日大雨,臣等抢救不及……”

朱闲将树皮扔到他脚边。

“半月前失火,能烧出五年的虫眼?”

孙福肩头发抖。

“臣不通木料,实在辨不出来。”

“船厂大使不通木料,那你通什么?”

朱闲转向郑茂。

“郑知府,你来说。”

郑茂拱手低头。

“臣主理一府民政,船厂事务一向由工部匠官承办,臣失于察看,甘愿领罪。”

周显也抢着出列。

“市舶司只管番商入贡与抽分,造船并非臣的职权。”

郭雄站在旁边,垂着头不肯开口。

一座船厂,竟找不到一个管事的人。

徐妙云下了马车,从塌棚下捡起半块木牌,擦去表面泥污。

“洪武四年,泉造甲字二十一号。”

她翻过木牌,露出背面平整的砍痕。

“朝廷调拨的木料,入库均有烙号,木牌下方没有火痕,边缘却留着斧痕,有人拆走好木,再运来旧料放火顶数。”

孙福抬起头。

“王妃明鉴,臣从未做过此事!”

徐妙云将木牌放到他面前。

“本王妃还没问你,你急什么?”

孙福伏下身子,再不敢出声。

朱闲沿船坞走进匠户棚屋,数十张木床空空荡荡,被褥、衣物与工具全被搬走,灶台上的灰已经板结,墙上值宿木牌停在两个月前。

徐妙云打开橱柜,取出一只受潮的盐罐,又看了看屋外未曾封闭的门窗。

“这里两个月没有开火,匠户离开时还带走了全部行李。”

朱闲回头看向郑茂。

“三百二十名匠户去了何处?”

“泉州前些日子闹了时疫,不少匠户染病,臣怕疫病传开,便准他们回乡休养。”

“回了哪个乡?”

“人数太多,臣还要回府核实。”

徐妙云走出棚屋,将值宿木牌放在郑茂脚下。

“若真有时疫,为何不封船厂,为何不留验病文书,棚内也寻不到半包药渣?”

“郑知府将三百多名染疫匠户放回乡里,便不怕疫病传遍泉州?”

郑茂喉结滚动,再也答不出话。

朱闲看着跪满一地的官员。

“木料遇火,匠户染疫,八十万两也没了,你们挑日子出事的本事,当真不小。”

郑茂俯身请罪。

“臣治下无方,请殿下降罪!”

“治下无方这四个字真好用。”

朱闲走到他面前。

“既能遮住八十万两银子,也能遮住三百二十条人命。”

徐妙云低声开口。

“能一次安置三百多人,还能让他们不敢回家的地方,泉州没有几处。”

林、陈、黄三家在城外都有庄园,那里有护院、有粮仓,也有能封住消息的高墙。

朱闲看向船厂众人。

“本王给你们三日。”

“三日之后,本王要看见木料、匠户和朝廷拨下的八十万两。”

郑茂抬起头。

“殿下,木料已经烧毁,匠户又染了时疫,三日之期实在……”

“那便把吞银子的人交出来。”

朱闲俯视着他。

“你办不到,本王便换个能办的人。”

郑茂嘴唇动了几下,只能低头领命。

“臣遵命。”

朱闲转身向外走,经过孙福身边时停了一步。

“昨夜有百余名刺客登上官船,领头的是柳生信纲。”

“他已经死了。”

孙福肩头一缩,郑茂也抬起了头。

朱闲接过亲卫递来的紫竹鱼竿,走出船厂大门。

“活口已经招了,官船航线从泉州送出。”

“劳烦诸位转告背后的人,三百万两买不到本王的命。”

朱闲脚步未停,只留下最后一句。

“让他们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