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落马坡。
天刚亮,朱棣便从帅帐中走了出来。 他没睡。 这几日都没睡。 五万将士困在这片河谷里,外面是北元铁骑层层围裹,里面是断了粮道的绝境。 存粮早就见底了。 杀战马充饥已是第三天,能宰的马越来越少,军中士气一日比一日往下坠。 傅友德伤重未醒,副将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从焦虑变成了怨恨。 朱棣站在坡顶,看着山下乌压压的北元大营。 对方没有急着进攻。 他们在等。 等明军粮尽。 等马匹杀光。 等五万人饿的连刀都握不住。 然后再发起总攻,一口吞下去。 朱棣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他知道自己中了计。 追出大同那天起,傅友德便劝过他。 他没听。 连胜三阵冲昏了脑子,觉的北元不过如此。 结果对方退的越快,他追的越深,等回过神来,口袋已经扎紧了。 “殿下。” 一名千户走上坡顶,脸色蜡黄。 “弟兄们问,还有没有援军。” 朱棣沉默了几息。 “有。” 千户没有追问。 转身下了坡。 他走的时候肩膀塌着,说明根本不信这个答案。 朱棣也不信。 从大同到应天府,八百里加急来回最少五天。 就算父皇立刻发兵,赶到落马坡也要半个月。 他们撑不到那时候。 今日若北元发起总攻,明军最多抵挡两个时辰。 朱棣转身回到帅帐。 他坐在案后,拿起笔,摊开一张白纸。 他要写遗书。 落马坡里五万人,从主帅到伙夫,都清楚一件事——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了。 …… 北元大营。 主帅脱古思帖木儿骑在马上,面前是三万铁骑排成的冲阵队形。 旗帜翻卷,马蹄躁动。 “可汗,明军粮尽,士气全无,正是总攻之时。” 一名万户长策马靠过来。 脱古思帖木儿点了下头。 “吹号。” 苍凉的号角声从北元大营中升起,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落马坡上,朱棣猛的站起身。 来了。 他扔下毛笔,抓起帅案上的佩剑,冲出帐外。 “全军列阵!” 将令传下去,坡上坡下一片混乱。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手里的刀连刃口都卷了。 朱棣站在阵前,看着山下席卷而来的北元骑兵。 三万铁骑。 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压向落马坡。 马蹄声汇成闷雷,地面都在颤。 朱棣咬紧牙关,拔剑在手。 死在这里,也不丢大明的脸。 “杀!” 他提剑冲出去两步。 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身后所有人都停了。 连北元那三万铁骑,也停了。 因为—— 天地间响起一道破空之声。 极尖锐,极刺耳,从南方天际划过来。 朱棣抬起头。 有什么东西正以常人目不能追的速度,从南边的天空里坠下来。 不,不是坠。 是冲。 一道白色残影,挟着狂暴的气浪,从云层中直插而下! 轰—— 白影落在北元骑兵阵与落马坡之间的空地上。 大地震了一下。 尘烟四散,碎石飞溅,北元最前方数十匹战马受惊嘶鸣,连人带马翻倒一片。 烟尘散去。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剑,束发,面容年轻。 背对着落马坡五万明军,面朝三万北元铁骑。 朱棣愣住了。 他认的这个背影。 太认的了。 那个整日在王府里睡觉钓鱼的混账。 那个在御书房打哈欠推脱兵事的废物。 那个对着他说“四哥,这仗你上”的懒货。 “朱……闲?” 朱棣的声音干涩发哑,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白衣人回过头。 朱闲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翘。 “四哥,本王来晚了。” “让你受委屈了。” 语气和在京城王府里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吊儿郎当的,跟他面前站着三万铁骑没有半点关系。 朱棣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因为下一刻,朱闲已经转回了身。 他面向北元大军,单手将长剑提起。 对面,脱古思帖木儿皱眉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明人。 一个人? 就一个人? “弓箭手!” 三排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尖齐齐对准那道白色身影。 朱闲没有动。 他只是把剑举到了胸前。 然后—— 天地变色。 不是形容。 是真的变了。 落马坡周围方圆数十里的气流,在这一刻全部向朱闲手中那柄长剑汇聚。 风停了。 云碎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霜白色的寒气。 草原上盛夏的暑热,被生生压成了三九寒冬。 朱棣的呼吸喷出白雾。 他身后的五万将士,全部看向那道白衣背影。 “这是什么……” 朱棣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他从未见过这种力量。 陆地神仙。 书上写过。 可书上的字,哪里比的上眼前这一幕。 朱闲握住剑柄,手腕翻转。 剑尖朝天。 他呼出一口白气。 “北元的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片战场。 “本王楚王朱闲。” “今日来此,不为别的。” “就是想问问你们——” “谁准你们围本王四哥的?” “嗯?” 话音落。 剑落。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剑招,没有起势,就是最朴素的一斩。 但剑气不朴素。 一道白色剑气从朱闲的剑刃中飞出,宽达百丈,长逾千米! 剑气贴着地面横扫而去,所到之处,泥土翻卷,碎石飞溅,寒霜瞬覆! 北元前锋营首当其冲。 那三千铁骑连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人马俱碎,一分为二。 剑气没有停。 继续向前,穿透第二排骑兵阵列,穿透弓弩手方阵,穿透辎重营帐,一路向北方延伸。 直到千米之外,剑气才渐渐消散。 留下一道宽达数十丈的沟壑。 沟壑两侧,是被生生劈开的北元军阵。 三万铁骑的阵型,被这一剑从中间撕成两半。 前锋三千骑直接没了,剩下的人马被剑气余波掀翻了大片。 战场上鸦雀无声。 连风都忘了吹。 脱古思帖木儿的战马跪了下去,前蹄发软,浑身颤抖。 他骑在马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朱闲收剑入鞘。 转身看向朱棣。 “四哥。” 朱棣站在原地,手里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的腿在抖。 不是因为北元的铁骑,不是因为杀马苦撑数日的虚弱。 而是面前这个人。 他的六弟。 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咸鱼皇子。 一剑。 只一剑。 三千铁骑灰飞烟灭,三万人的军阵劈成两截。 朱棣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六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闲歪了歪头。 “你四弟啊。” “不对,我是你六弟。” 他挠了下头,一脸无所谓的笑。 “基操,皆坐。” 朱棣的膝盖一软。 他差点跪下去。 不是想跪。 是双腿撑不住了。 他练了二十年武,带了十年兵,自认为天下间能让他服气的人不超过三个。 现在多了一个。 不,不是服气。 是绝望。 他和朱闲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朱棣站在落马坡上,看着朱闲白衣沾霜的背影,心中某根绷了多年的弦,断了。 而朱闲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北元残阵。 对面残存的骑兵正在溃逃。 “跑什么。” 朱闲自言自语,把令牌从袖中取出。 “本王还没说完呢。” 令牌翻面,朝北方一举。 落马坡后方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几十匹。 不是几百匹。 是数万匹。 重甲骑兵的铁蹄踏碎了草原,旗帜遮天蔽日,奔涌而来。 大雪龙骑。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