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无人敢再出声。
朱元璋那一脚踹的又准又重。 朱闲向前踉跄几步,扶住身旁的柱子才站稳。 屁股上的疼意窜上来,他清醒了大半。 他揉着眼睛回头,看了看龙椅前的亲爹。 又看了看跪满金砖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到朱标身上。 太子大哥急的额头冒汗,手已经抬了起来,想把他拽回去。 朱闲眨了眨眼。 “怎么了这是?” “大清早的开朝会,父皇动手作甚?” 队列里有人闷哼一声,赶忙把脸埋低。 朱标抬手按住额头。 六弟,满朝文武都在参你,你还贫? 朱元璋指向跪在殿中的张升等人,胸口起伏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逆子!” “睁眼看看!这些朝廷大臣联名弹劾你!” “说你贪赃枉法,说你擅杀人犯。你还有脸站在这里睡觉?” 朱闲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哦了一声。 “就这事儿啊。”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 张升气的胡须发颤,抬头喝道: “楚王殿下,你可知罪?” 朱闲揉着屁股,扫了他一眼。 “我有什么罪?” “你在苏州当众收受豪强贿赂,金银、宅契,来者不拒!”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哦,你说这个。” 朱闲点了点头。 “我收了,怎么了?” 殿中一片骚动。 朱标身子晃了晃,伸手去拽朱闲的衣袖。 “六弟,你——” 朱闲侧身避开,走到大殿中央,抬手压住群臣的议论。 “各位大人,你们真把孙承运那些人当傻子了?” “本王若端着亲王架子,见到银子便推,见到美人便骂,他们凭什么把本王当自己人?” “他们不把本王当自己人,本王又怎么摸到官粮亏空、私运兵器和白莲宗的联络线?” 张升急道:“殿下收受财货,便是事实!” “对,收受财货是事实。” 朱闲摊开手。 “可那些金银、宅契进了本王手里,便由随行官员封存登记。” “苏州赈灾用的粮钱从何处来?孙承运等人的赃物又去了哪里?” “张大人若有疑问,尽管去查封存文书。” 张升喉结动了动。 朱闲往前走了两步,话音懒散,气势却压住了满殿喧声。 “本王收下那些东西,是为了让他们放松戒心。” “好不容易把这群老狐狸从窝里引出来,到了大人嘴里,便成了本王贪墨?” “本王为了套出罪证,连王爷的脸面都搭进去了。” “几位大人坐在京城,倒把这份苦差说的轻巧。” 殿中官员面面相觑。 这套说法听着离谱,偏偏苏州的官仓、豪强、白莲宗分舵都已经被查了出来。 查封的银钱粮食,也已经用于赈灾。 张升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刘成从队列里跨出,怒声道: “贪墨之事先放一旁!楚王擅杀人犯,又该如何解释?” 朱闲转头看他。 刘成捧着笏板,声音越抬越高。 “苏州府衙遭人冲击,楚王不交刑部,不交按察司,直接在堂前下令杀人!” “那些人混在灾民中,纵有罪责,也该押入大牢审问。” “殿下眼都不眨便斩了七人,难道大明律法只是一张废纸?” 朱闲点头。 “刘大人说的有理。” 刘成一怔。 朱闲抬起天子剑的剑柄,轻轻碰了碰掌心。 “若他们只是饿急了的百姓,本王自然不会动刀。” “可那七人手腕缠着白布,身藏短刀,还在灾民中分队下令。” “他们冲的是府衙,杀的是锦衣卫,盯的是太子与朝廷官员。” “本王若把刀收回去,等他们先杀几个人,再请刑部慢慢审?” 刘成张了张口,没有接上话。 朱闲的声音压低了些。 “刘大人,你在殿上说的是国法。” “可在苏州府衙门前,锦衣卫的尸首就在脚边。” “那名兄弟奉太子之命留活口,收刀慢了半步,后脑被锄头砸开。” “还有几名官员被堵在堂中,门一破,便轮到他们送命。” “你要审,本王不拦。” “你先告诉本王,谁来替他们挡住下一刀?” 刘成握着笏板的手抖了抖。 朱闲抬眼看向群臣。 “灾民与死士,能一样吗?” “普通灾民拿的是破碗和木棍。白莲宗死士拿的是短刀,身上还藏着刻有莲花的木牌。” “府衙那日,七名死士被斩,百余人被擒。” “真正的灾民,一个也没有被本王杀掉。” “他们受了白莲宗蛊惑,有罪,本王认。” “可罪在被人利用、持械冲衙。” “死士领头之人,当堂行凶,便该由当场能制住他们的人处置。” 刘成额头冒出汗。 “殿下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 朱闲往他面前逼近半步。 “那本王再问一句。” “若今日被冲进的不是苏州府衙,站在堂里的不是太子,而是刘大人自己。” “刀已经举起来了,你还会请他们入狱喝茶吗?” 刘成的脸涨成了紫色。 朱闲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们坐在京城,手捧圣贤书,谈仁义,谈法度。” “可江南的灾民饿了三日,官仓里堆着孙承运侵吞的粮食。” “白莲宗拿一碗米,便能让几千人冲进府衙。” “本王若顾惜自己的名声,府衙里会死多少人?苏州城里又会死多少百姓?” “刘大人,你只看见本王杀了七名死士,没看见本王开仓放粮。” “也没看见那些灾民已经领到饭食,开始修堤挖渠。” “你要清名,本王不拦。” “可本王手里的刀,护的是活着的人。” 奉天殿内,没人接话。 刘成张着嘴,几次想开口,最后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朱闲盯着他。 “现在,你再告诉本王。” “本王何罪之有?” 刘成身子一晃,旁边的官员伸手去扶,仍慢了半步。 他一头栽倒在金砖上,笏板脱手飞出。 “刘大人!” 几名官员忙着将他扶起。 殿中又乱了起来。 朱标望着朱闲,半天没有出声。 江南府衙前的那场杀伐,他亲眼见过。 六弟出手很重,却留住了大多数灾民的性命。 如今面对御史的逼问,六弟把那份血淋淋的事实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这个弟弟,连歪理都能说出三分道理。 龙椅上,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压住唇边的笑意,开口时仍是一副训斥模样。 “好个逆子。” 朱闲回头拱手。 “父皇谬赞。” 朱元璋茶盏一顿。 “朕夸你了吗?” “父皇说好个逆子,儿臣听着便是夸奖。” 殿中有几名官员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