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的琵琶声停了。
徐妙云已经走到席前。 朱标握着酒杯,眉头越压越低。 他见过徐妙云几次,这位徐家四小姐素来懂礼,处事也有章法。 如今红着眼走向朱闲,摆明要把这场接风宴闹翻。 孙承运却把手藏进袖中,悄悄朝几名乡绅递了个眼色。 闹吧。 闹得越凶越好。 楚王府后院起了火,他们才有机会把朱闲牢牢拉到自己这边。 泪珠顺着徐妙云的面颊落下。 她停在桌边,嗓音发颤。 “妾身明白,王爷还在怨我。” “可您纵然恼我,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糟践自己,丢了皇家的体面啊!” 朱闲揽着那名舞姬坐在身侧,一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听见这话,他才抬起头。 “你过来做什么?” 朱闲晃着站起身,抬手挡住她。 “本王喝几杯酒,碍着你了?” “回去!别在这里扫本王的兴!” 徐妙云顺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腰身撞到桌角,酒盏跟着晃了几下。 她扶住桌沿,泪珠落得更急。 “王爷,您打我骂我都成。” “妾身只求您别再糟践身子。” 说完,她转向孙承运等人,双膝落地。 这一下,孙承运的酒醒了大半。 楚王妃跪在他们面前,事情若传回京城,谁能担得起? 他快步绕过桌案,伸手便要搀扶。 “王妃快快请起!” “下官担不起,万万担不起啊!” “王爷只是贪了几杯,下官绝无别的心思。” 徐妙云甩开他的手,抬头喝问: “还敢说与你们无关?” “若非你们投其所好,送金送宅,又送这些女子过来,王爷怎会喝成这副模样!” 孙承运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敢再扶。 几名粮商也收了笑,纷纷起身赔罪。 徐妙云撑着桌角站起来,抓过酒壶,砸在脚边。 啪! 碎瓷滚了一地。 “好!” “你们喜欢灌酒,今日本王妃陪你们喝!” 她又抄起一壶,仰头往口中灌去。 酒液顺着下颌淌下,转眼浸湿衣襟。 席间全乱了。 “王妃!” “快拦住王妃!” 几个丫鬟和嬷嬷扑上来抱住她的手臂。 徐妙云推开一人,还要去抓桌上的酒。 朱标再也坐不住了。 他跨过长凳,夺下酒壶。 “够了!” “都给孤住手!” 水榭内的人纷纷停下。 朱标转头盯住朱闲,胸膛起伏不定。 “六弟,你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朱闲抱起双臂,靠在桌边笑了两声。 徐妙云哭闹。 朱标发火。 孙承运一伙忙着劝架,彼此之间原本藏着的主次关系,也跟着露了出来。 席间人人防着彼此,话都只说半句。 如今乱起来,反倒省事。 朱闲原还打算亲自添把火。 徐妙云先动了,动得还很合他的心意。 “大哥,你凶她做什么?” 朱闲打了个酒嗝,含混的说道: “女人家闹点脾气,寻常事罢了。” “你堂堂太子,还要跟她计较?” 他转身把舞姬拉回椅边,将空酒杯塞进她手里。 “还是你省事。” “斟酒。” 舞姬低头倒酒,手抖得酒水洒出半杯。 “混账!” 朱标抬手指着朱闲,手臂都在发颤。 他站了片刻,视线从朱闲身上转到徐妙云身上,又落向孙承运等人。 江上那根鱼线,他还记得。 六弟若真醉得不省人事,徐妙云又为何偏在这时闹起来? 朱标没有问。 这场宴席已经够乱了。 他留在这里,孙承运等人终究放不开手脚。 “胡闹!” “全都在胡闹!” 朱标甩袖走出水榭,连佩剑都撞在了门框上。 脚步声很快远去。 孙承运望着长廊尽头,肩膀松了下来。 太子走了。 桌边只剩一个收金、收宅、还贪恋美色的楚王。 这样的人,还不好伺候? “王爷说得在理!” 孙承运重新端起酒壶,弯腰凑到朱闲身旁。 “王爷真乃性情中人。” “太子殿下心系灾情,难免拘谨些。” “咱们不提这些扫兴事,继续饮酒,继续饮酒!” 几名乡绅也举杯附和。 “孙大人说得对。” “王爷,请!” 另一边,几名乡绅家的妇人已经围住徐妙云。 有人替她擦拭衣襟,有人扶住她的胳膊,还有人压低嗓音劝道: “王妃,您消消气。” “男人在外饮酒应酬,总免不了这些事。” “您是正妃,何必跟一个舞姬计较?” “您若当众闹下去,伤的还是夫妻情分。” 话是劝人的话。 句句都在拱火。 徐妙云哭得喘不过气,抬手推开她们。 衣袖扫过桌沿,两个菜盘落在地上,汤汁溅上几人的裙摆。 妇人们惊叫着往后躲。 孙承运急着给朱闲敬酒。 钱有德趁乱拉住两名粮商,凑在一起耳语。 那名总在转动玉扳指的胖乡绅仍坐在原位。 旁人每说一句,他都不接话,只在孙承运回头时点一下头。 朱闲伏在桌边,酒杯遮住半张脸。 孙承运负责招呼官面上的人。 钱有德掌着粮路,也替众人传话。 真正拍板的,却是那个少言寡语的胖子。 还有围住徐妙云的几名妇人。 她们口中劝得热闹,丈夫们却分坐水榭几处,始终盯着门口和长廊。 谁想离席,都会先被他们拦住敬酒。 人,一个个对上了。 朱闲仰头饮酒,酒杯放下时,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 徐妙云恰好看见这个动作。 他举杯不下十次,衣襟上洒了不少,壶里的酒也让舞姬悄悄倒进了水池。 真正喝进腹中的,连三杯都不到。 她赌对了。 朱闲在演。 既然已经搭上这座戏台,她便要把戏唱完。 徐妙云忽然甩开身旁的妇人,指着席间几名粮商骂道: “都是你们!” “苏州遭了灾,你们却趁机抬高米价,逼得百姓卖田卖儿!” “如今又拿金银美人引诱王爷。” “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钱有德握住酒杯,拇指停在杯口。 胖乡绅也不再转动扳指。 孙承运朝两人看了一眼,赶忙挡到徐妙云面前。 “王妃醉了!” “快送王妃回去歇息,莫让她伤了身子。” 几名妇人重新围上去。 钱有德低声骂了句“妇人胡话”,端起酒杯掩住面上的慌乱。 朱闲已经伏倒在桌案上,嘴里还含混喊着美人和金子。 孙承运看了他几回,终于放下戒备,安排下人把人送回钦差行辕。 这场接风宴闹到最后,酒洒了满地,菜盘也碎了大半。 徐妙云被婆子们扶走。 朱闲则让四名下人抬上软轿,晃晃悠悠出了邀月楼。 …… 三更刚过,行辕后院已经熄了大半灯火。 房门从外面推开。 朱闲跨过门槛,脚下不晃了,身上也闻不到多少酒气。 他脱下外袍,丢到椅背上。 徐妙云坐在灯下,正给自己倒茶。 她哭闹了半晚,双眼仍有些红,嗓子也哑了。 朱闲在她对面坐下,拿过一只空茶杯。 “演得不错。” 徐妙云提起茶壶,给他满了一杯。 “王爷过奖。” “妾身把脸面都丢在了邀月楼,总该换来一句实话吧?” 朱闲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没有答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徐妙云面前。 纸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名字。 孙承运。 钱有德。 张胖子。 后面还有几行短注。 囤粮。 放贷。 勾连水匪。 徐妙云逐行看下去,捏住纸张的手停住了。 宴席上那几个人的座次、动作和反应,全与纸上的短注对得上。 原来朱闲赴宴收金、收宅,又当众亲近舞姬。 为的便是让他们放下戒备,把藏在暗处的人认全。 她抬头看向朱闲。 “这些人,你早已查过?” “那今晚这场宴……” 朱闲竖起食指,挡在唇前。 “嘘。” “王妃,天机不可泄露。” 他喝完杯里的茶,起身伸了个懒腰,朝内室走去。 “早些睡。” “明日,还有一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