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没有回答。
铁钩擦过眉心的余悸还压在胸口,他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 江风卷过甲板。 数十具尸体倒在血泊中,江面还漂着断裂的船板与短刀。 数百名黑甲骑兵横枪立于水上,马蹄下水波起伏,军阵却没有半分散乱。 朱闲刚才问他,清净多了吧? 朱标看了一圈。 这也能叫清净? 他转过身,盯着摇椅上的朱闲,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朱闲等了半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大哥,我脸上有东西?” “我……” 朱标开了口,嗓子干的厉害。 徐妙云也从舱门旁走了过来,手仍按在门框上。 她没有催问,只盯着朱闲掌边那块玄铁令牌。 朱标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进血水,身体晃了晃。 “六弟。” 他用长剑指向江面。 “这些人,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 朱闲顺着剑尖看了一眼,随手把玄铁令牌塞进薄毯下面。 “我花钱雇的保镖。” “保镖?” 朱标怔住了。 旁边几名官员也转过头,连正在包扎伤口的锦衣卫都停了手。 数百重骑。 人马披甲。 还能踏江而行。 谁家保镖是这个阵势? 朱闲靠回摇椅,摊开双手。 “大哥,你也清楚我的性子。” “我胆子小,身子懒,最怕有人耽误我睡觉。” “父皇非要把我赶来江南,我总得给自己寻些护卫。” “于是托了几个朋友,从西域请来一支杂技团。” 朱标握剑的手停在半空。 “杂技团?” “对。” 朱闲点了点头。 “别的本事不值一提,轻功练的还算凑合。” “骑马踩几步水,对他们而言也就是基本功。” 户部官员嘴唇动了动。 “基……基本功?” 他低头看向江面。 黑甲骑兵的战马四蹄踩水,重甲上还淌着江水。 骑手横枪端坐,数百人的军阵连一声马嘶都听不见。 这若只是基本功,他们的绝活难道是飞上天? 朱闲见众人还在盯着自己,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花的钱多,人家办事自然卖力。” “你们瞧,刚才不就用上了?” “若他们来晚半步,大哥还得跟那个拿双钩的家伙拼命,多麻烦。” 朱标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断钩。 这番鬼话,连三岁孩童都哄不住。 朱闲却说的理直气壮。 更气人的是,众人偏偏拿他没有办法! “行了。” 朱闲冲江面挥了挥手。 “活已经干完,都回去歇着吧。” “上岸后去王府领赏,一个也不会少。” 为首骑将收起长枪,朝朱闲抱拳。 马头调转。 数百名大雪龙骑分成两队,沿着官船两侧奔向江岸。 铁蹄一次次踏过水面,白浪向后卷开,很快便冲入两岸浓雾。 马蹄声一路远去。 江面重新露出空处。 若非河中还漂着刺客尸体,众人都要怀疑方才看见的那支重骑是否真实存在。 朱标站在船边,许久没有收剑。 西域杂技团? 花钱雇来的保镖? 谁信? 可他若继续追问,事情便要变味了。 六弟在京城藏了五年,手里握着这等兵马,父皇当真毫无察觉? 朱标不敢下结论。 更不能当着满船官员,将“私兵”二字扣在亲弟弟头上。 何况满船锦衣卫都亲眼见了。 此事压不住,回京之后终归要送进父皇耳中。 到那时,该由六弟亲自说明。 朱标收剑入鞘,转身喝道:“锦衣卫听令!” 甲板上的众人纷纷站直。 “先救治伤员!” “搜查刺客随身之物,核验兵器来路,不可遗漏线索。” “尸体收殓,落水者派船打捞。” “孤要查清楚,究竟是谁敢在江面截杀钦差!” “遵命!” 锦衣卫开始行动。 有人抬走伤员,有人逐具搜查刺客尸体,还有人取来清水,冲洗甲板上的血迹。 随行官员也不敢闲着,纷纷上前帮忙。 只是每当他们经过船尾,脚步都会放轻。 先前还有人指责朱闲钓鱼误事。 现在谁还敢说? 一根鱼线,抽飞了持双钩的高手。 一块令牌,唤来数百重甲骑兵。 谁再把这位楚王当成废物,谁才是那个蠢货。 徐妙云仍留在船尾。 她见过那块玄铁令牌,也从魏国公府的军报里读过大雪龙骑。 前几日,她还想借此行查清朱闲藏了多少底牌。 如今才过镇江,她便亲眼见到数百重骑踏江而来。 这还只是朱闲愿意让他们见到的东西。 没露面的呢? 徐妙云握住衣袖,捏住一角布料。 她曾挑中朱闲,是因这位六皇子无权无势,整日吃喝玩乐。 嫁给这样的人,总好过成为皇室与勋贵之间的一枚棋子。 可如今再看,当初那番盘算着实可笑。 她主动撞进楚王府,还挺着假肚子,当着朱元璋与马皇后的面碰瓷。 她以为自己挑了一个容易拿捏的挡箭牌。 结果这座楚王府,连门槛下面藏着什么,她都还没摸清。 朱闲坐在摇椅上,重新盯住浮漂。 江水推着鱼线晃了两下。 徐妙云站了许久,他才转头看过来。 “王妃,你守在那里做什么?” “过来帮我看着浮漂。” 徐妙云没有动。 朱闲指了指船舱。 “我去趟茅房。”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鱼若跑了,晚饭你赔我。” 徐妙云按住门框的手松开,走到摇椅旁。 朱闲将鱼竿递给她。 “拿住了。” “浮漂沉下去便喊我,别自己乱拽。” 徐妙云接住鱼竿。 竹竿上还留着他的掌温,分量明明很轻,她的手腕却有些发僵。 朱闲已经打着哈欠往船舱走。 路过朱标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凑过去说了两句话。 甲板上有人搬动尸体,木板与刀鞘碰撞,徐妙云没能听清。 朱标肩膀僵了片刻,收起长剑,苦笑着摇了摇头。 朱闲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往船舱走。 徐妙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浮漂已经沉入水中。 她却忘了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