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第四日,午后。
楼船沿江而行,船帆吃满江风。 主舱里,朱标与几名随行官员围在桌前。 案上铺着江南水利图,旁边堆着各府送来的灾情文书。 一名户部官员指向松江府。 “殿下请看,此处地势低洼,上游几道河堤又年久失修。” “若再遇暴雨,只怕整片良田都保不住。” 朱标俯身看了许久,用朱笔在图上圈出两处河段。 “把松江府历年的河工账册找出来。” “孤要看看,朝廷这些年拨下去的钱,究竟修了多少堤。” 几名官员低头翻找文书,忙成一团。 船尾却是另一番光景。 朱闲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睡的正香。 鱼竿架在船舷边。 浮漂在水面起起落落,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呼噜声还踩着船桨的拍子,听的人直冒火。 徐妙云坐在舱窗旁,手中捧着一卷兵书。 半个时辰过去,她一页都没翻。 她总忍不住往船尾看。 这人前几日还让天网探子装成船工,在他身边递送消息。 今日却睡了大半天,连朱标派人送来的河图都没碰。 他究竟在等谁? 徐妙云想了半晌,还是没理出头绪。 “太子殿下!” 外面忽然传来船工的喊声。 “前方起雾了!” 朱标放下朱笔,快步走出主舱。 江面原本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船过河湾后,芦苇荡深处飘来数道灰白烟带。 烟雾压在水面上,与江雾混成一片,转眼便遮住了两岸。 前方的护卫船只剩下一团模糊轮廓。 再远些,什么都瞧不清了。 朱标抬手按住船舷,胸口发闷。 这雾来的蹊跷。 “传令各船减速!” “鸣锣示警,护卫主船,不许掉队!” “是!” 船工敲响铜锣。 急促的锣声传入浓雾,邻近的护卫船也敲锣回应。 主船上的百余名锦衣卫纷纷拔刀,分守两舷。 带队千户站上船头,盯住前方水面。 几息后,浓雾里传来了划水声。 哗。 哗。 声音又轻又密。 “前面有船!” 一名锦衣卫高声示警。 十余艘渔船钻出浓雾,从左右两侧包向楼船。 每条船上都坐着数名渔夫。 他们头戴斗笠,宽大的蓑衣遮住身子,船舱里还堆着几张破旧渔网。 带队千户跨前一步。 “钦差官船在此!” “来船停桨,报上身份!” 渔船没有减速。 两边的距离还在缩短。 千户抬起右手。 “放响箭!” 弓弦一响。 箭矢直奔最前方的渔船。 船头那名渔夫抬起长桨,横手一拍。 啪! 箭杆断成两截,落入江中。 千户拔出绣春刀。 “敌袭!” 话音才落,十余艘渔船同时散开,从两舷冲向楼船。 那些渔夫扔掉斗笠,蓑衣下全是短刀、铁尺和弩箭。 藏在船舱里的人也翻身而起。 足有百余人! “放箭!” 锦衣卫弯弓搭箭,一轮箭雨压向江面。 冲在前面的刺客纷纷举盾。 后方几人甩出飞爪,铁钩扣住船舷,粗绳随之绷直。 有人踏住绳索往上冲。 有人踩着同伴肩头跃上甲板。 两边同时登船! “护住太子!” 千户握刀迎了上去。 一名刺客刚翻过船舷,胸口便挨了一刀,翻身落入江中。 第二人顺着绳索跃起,短刃直奔千户咽喉。 千户侧身避开,反手削向对方手腕。 铛! 刀刃碰撞。 刺客借势滚入人群,身后的同伴已经越过船舷。 越来越多的人登上甲板。 “结阵!” 锦衣卫迅速收拢。 前排持盾,后排架刀,将朱标和随行官员围在中央。 主船上的人数终究有限。 其余锦衣卫分散在护卫船上,浓雾遮断视线,赶来还需工夫。 刺客抢的就是这段空当! “杀!” 喊杀声铺满甲板。 刀刃碰撞,火星乱跳。 一名锦衣卫举盾顶住刺客,侧面却杀来另一人。 长刀斩过他的肩背,血水泼在船板上。 旁边的锦衣卫刚要补位,腿弯便挨了一记铁尺,当场跪倒。 刺客顺势踏上盾牌,越过前排,扑向内圈。 锦衣卫前后受敌,阵形开始收缩。 “堵住缺口!” “不能让他们靠近殿下!” 带队千户接连砍倒两人,肩头也挨了一刀。 他退了半步,脚下踩到血水,身子晃了一下。 更多刺客压了上来。 前排撑不住了! 官员们挤在内圈,有人瘫坐在船板上,有人抱着公文箱往桌下钻,还有两名年轻官员扶住朱标,劝他退回主舱。 “殿下,外面守不住了!” “请殿下先入舱!” 朱标一把推开两人,抽出腰间长剑。 “孤若先退,他们还守什么?” “传孤之令,护住女眷和伤员,退守舱门!” “援兵很快便到,都给孤撑住!” 他的手也在发抖。 可他没有退。 徐妙云站在船舱门口,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挡在她身前。 她看了一眼正在苦战的朱标,又转向船尾。 “别管我,去护住太子!” “王妃,卑职奉命保护您,不能离开!” “那便守住舱门,给伤员留条退路!” 两名护卫提刀上前。 徐妙云靠住门框,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张摇椅上。 朱闲已经醒了。 他坐起身,掀开身上的薄毯,低头看了一眼翻倒在船边的鱼篓。 刚钓上来的两条鱼,已经顺着甲板滑进了血水里。 朱闲抬头看向前方。 朱标身边的防线只剩下两层。 他的右手探入毯下,扣住了那块玄铁令牌。 “朱闲!” 徐妙云忍不住喊了一声。 朱闲没有回应。 他还在等。 等对方藏着的高手露面。 也等那些人全上船。 就在这时,一名手持双钩的壮汉冲破前排。 三名锦衣卫同时挥刀。 壮汉双臂一架,两柄铁钩扣住刀身,往外一扯。 三把绣春刀脱手而出。 两名刺客从他身后扑上,撞开盾牌。 缺口出现了! 壮汉踩过倒下的锦衣卫,直奔朱标。 “殿下小心!” 最后几名护卫扑上拦截。 双钩交错而过。 一人颈侧中钩,倒在朱标脚边。 另一人被踹中胸口,撞翻了身后的桌案。 朱标身前再无护卫。 壮汉抬起右钩,直取他的脖颈。 朱标双手握剑,咬牙迎了上去。 剑与铁钩尚未相撞,他便喊出了那个名字。 “六弟!” 船尾,朱闲的拇指压住令牌边缘。 铁钩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