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周三。
我这一个礼拜没怎么睡好。白天送外卖,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个黑壳小账本。名字,成色,金额,已收,待收。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拿出来翻两页又塞回去。翻来覆去一个礼拜,我还是没看明白那东西的来路。
唯一确定的是,这东西不是给我看的。有人把账本混进了银单包裹里,借我的手送了一趟。我是个壳。送外卖的壳。
想了一个礼拜,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先赚钱。二十三万的债不会因为我想通了就少一分。
周三零点,手机准时震了。
灰色界面弹出来。我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困意全无,心跳先快了半拍。一礼拜没接单,身体倒先学会了反应。
「您有 1 单新订单,请于 3 分钟内接单。超时未接,您的名字会出现在拒收名单上。」
本周剩余阴单:3。
三单。比上周多了一单。我盯着那个「3」看了几秒,心里咯噔了一下。系统给的规矩:你送得越好,派单越密。我上周送了三单,没出岔子。它觉得我能扛,就加码。
接不接?废话。不接名字上拒收名单,三连拒系统给我派一单收件人是我自己的。接。
订单详情弹出来:
- 收货人:已故
- 配送地址:城南河沿路拆迁片区,17号
- 配送时间:00:00 - 05:00
- 报酬:¥7,000.00(税后)
七千。比上周三单都贵。我送了三单,总结出一个规律:报酬越高的单,越不省心。红舞鞋八千,差点把命搭进去。粉笔五千,最轻松的一单。六千那单的死刑犯,焦糊味呛得我现在路过烧烤摊都想吐。
七千的单。我心里打了个底:这单不简单。
底下灰字写着一行规则:
「备注:她请你喝茶,拒绝。」
我念了两遍。她请你喝茶,拒绝。跟前几单的规矩一个路数:到了地方才有用,而且有个「她」。收货人是女的。
取货地址还是云桥路22号。老白。
我穿衣服出门,跨上雅迪。城中村的巷子我闭着眼都能骑。拐出巷口,上了主路,凌晨零点的城市安安静静,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到云桥路22号。门亮着。
推门进去,老白在柜台后面。这回什么也没擦,两只手搭在柜面上,看着我进来。
他今天没笑。
前几单取货,老白都带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今天没有。他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是平时那种「又一个来干活的傻子」的意思。更像是打量,在量什么东西。
「第四单了。」他说。
「第四单。」我回他。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柜面上。不是鞋盒,不是粉笔盒,不是信封。是一串钥匙。
老式钥匙,铜的,七八把挂在一个铁环上,有长有短,有的齿磨得发亮,有的锈了发绿。巴掌大的一串,放在柜台面上叮当响了一声。
「就这个?」我问。
「就这个。」老白说。他没碰那串钥匙,是从柜台底下推出来的,手没离开柜面。
他跟前几单一样,不碰货。可今天他连看都没看那串钥匙。眼睛一直盯着我。
「规矩看了?」他问。
「看了。她请我喝茶,拒绝。」
老白点了下头。然后说了一句前三单从没说过的话:「她留你,你别留。」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规矩上写了拒绝。你照做就行。可她不一样。她不是前三单那种。红舞鞋那姑娘是空的,老教师是善的。她,」他顿了顿,「她是黏的。」
黏的。
老白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有点亮。他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把那串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去吧。」
我把钥匙拿起来,沉甸甸的坠手。铜的密度大,七八把钥匙攥在一起有一小把重。我塞进外套口袋里,口袋被坠得往下坠。
出门骑上车,往城南走。城北到城南,穿城而过,四十分钟。
凌晨的路上没车。我骑得快,风灌进来凉。骑了十分钟,我注意到一件事:口袋里的钥匙在响。
不是我骑车颠的。钥匙自己在响。叮当,叮当,很轻,跟有人用指甲弹铜片似的。我伸手按住口袋,响声停了。手一松,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