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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最后一堂课

「我最后一堂课,没上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攥着粉笔,没看我,看着门里墙上那块小黑板。黑板上有字,写的什么我刚才没看清,这会儿手电筒的光斜过去,照见上面半行板书,粉笔灰还留着,像写了很久没擦。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他说「帮我个忙」,跟红舞鞋那个「跳个舞吧」,开头听着差不多。可红舞鞋那单,她说「签了我就陪你跳」,设了坑。这老头签完了,没提条件,没让我签任何东西。他只是说,最后一堂课没上完。

我看了眼手机,订单状态已经跳成「配送完成」。钱到账了,阴德也加了。按说这单已经结了,我该走。可他还站在门口,攥着粉笔等我回话。

我说句实话,我怕。不是怕他。我怕的是那个规矩。五不准里有一条,不准在收货地址过夜。过了午夜十二点,你就是留宿的客人,主人想留你一辈子。现在两点多了,早过了十二点。我要是进屋坐下来,谁知道还算不算「留宿」。

「我不进屋。」我说。

老头愣了一下。

「您要讲课,我站门口听。规矩我不方便进。」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好。不是失望,是懂了。那种教了一辈子书的人看人,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不为难他。

「行。」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拉开,「你站那儿,我在门里讲。听得见。」

我靠着对面的墙站好了,手电筒关了,省点电。楼道里黑,只有他屋里透出来一点光,不知道哪来的,昏昏的,照着他半边身子。

他站在黑板前面,把那支粉笔举起来,在黑板上接着写。

粉笔触到黑板的声音,沙沙的,又来了。我上学那会儿最烦这个声音,一听就走神。这会儿大半夜站在一栋老楼的楼道里,听一个死去的老师写板书,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发酸。

「上一课讲到这儿。」他指着黑板上那半行字,念出来,「『做人要认得自己的份。』」

他转过头看我,确认我在听。我点了一下头。

「这一课,接着讲。」

他开始在黑板上写。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我教语文,教了四十年。」他说,一边写一边讲,声音不大,像怕吵着谁,「最后一届,带的是初三,毕业班。那届孩子,我带了三年。」

他写了一个「诚」字。

「最后一堂课,讲的是这个字。课文里有一篇,讲做人的道理。我想讲完这个字,再跟他们说一句别的。」

他停了一下,粉笔悬在半空。

「没讲完。」

我等着。

「那天讲到一半,粉笔断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粉笔,笑了一下,是苦笑,「我蹲下去捡。蹲下去就没站起来。心梗。」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孩子们不知道我退了。我没告诉他们,先讲完课,下课铃响了再说。」他摇了摇头,「没等到铃响。」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我一个送外卖的,语文考不及格,大半夜站楼道里听一个老师讲课。搁白天谁信。

可我没走。

他接着讲。讲那个「诚」字怎么写,一笔怎么起,一笔怎么收。讲做人的「份」是什么,不是本分,是你认得自己是个什么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讲的那些话,文绉绉的,搁平时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可这会儿,他站在那块掉漆的小黑板前面,跟当年站在讲台上一模一样,我就听进去了。

他念了一句。「诚者,天之道也。」说是课文里的。又讲,那届有个孩子,坐第三排靠窗,上课老打瞌睡,可一讲到这个字就醒。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老头说着笑了,「可他每次都醒。」

我没接话。可我心里明白,一个孩子上课老打瞌睡,唯独听一个字的时候醒着,那个字他记住了。老师也记住了。四十年,记住一个打瞌睡的孩子。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看了我一眼。

「你是第一个听完的人。」

「什么?」

「上一个来送粉笔的人。」他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听完。」

我心里一动。上一个。这活儿在我之前还有别人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