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的指尖轻轻从他因消瘦而变得格外锋利的下颌滑过,最终落在了喉结上。
“好瘦,看得容儿好心疼。”她明知故问道:“皇上怎么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了?” 周玄凌的喉结不受控地动了动,反问:“真的吗?我怎么只感觉到了幸灾乐祸?” 说着伸出手,虚弱地说:“先扶我起来,我好饿。” 安陵容握住他的手后又被他手腕上的清晰可见的筋骨吓了一跳。 这下那种隔岸观火的感觉终于散尽,安陵容忙上前扶着周玄凌坐起,又拿出两个靠垫往他身后塞。 她一边塞一边问:“皇上现在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人去做。” “梨肉。”周玄凌的视线随着安陵容腮边晃动的耳坠转着,带着几分委屈说:“嘴巴里好苦。” 他说这话时安陵容正好抬眼,二人在四目相对后又各自避开。 安陵容因为五石散是从自己手里来的而心虚,周玄凌是因为上辈子吐血前正在傅如吟床上而不敢与安陵容对视。 幸好茶水房从周玄凌吐血晕倒后就一直预备着各种点心汤水,煮好的梨肉和梨汤在吩咐后没多久就到了。 这本来是个能打破尴尬的机会,但可惜送进来的人是李长。 李长是周玄凌从襁褓时就在一旁照料的老人,做人做事其实堪称滴水不漏。 安陵容对他一直是敬重更多。实际上,安陵容一开始对后宫中除了甄嬛的所有人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但显然在后宫中好脸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拿捏。 安陵容没有接过李长奉上来的一小盅梨肉,而是选择起身给李长让出位置,自己跑去将拦着日光的纱帷一一束起。 通常来说妃嫔侍疾讲究的都是“从不假手于人”,李长也没想到安陵容竟然是这个会反应。 周玄凌见怪不怪,但嘴上开始嫌弃了句:“瞧瞧,我老了恐怕是靠不上咯。” 说着就伸手去接梨汤。 周玄凌此时虚弱不已,伸出的手都颤颤巍巍的,李长自然不敢让周玄凌自己喝,只得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自己跪着伺候周玄凌用,自然没看到安陵容最后停在了周玄凌习惯放置铜鱼符的位置。 周玄凌看到了却没说什么,只眯着眼抿着清甜的梨汤。 清亮的日光撒进殿内后勉强能驱散一些沉闷,安陵容回身时正好看到有一束光落在周玄凌苍白瘦弱的额角,又从长睫的缝隙中落在面颊上。 安陵容以前见过的重病的人无一不是面色枯黄灰败,但冰肌玉骨美人即便是瘦到脸颊凹陷下去,日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竟然仍闪着莹润的光。 他枯瘦的指尖虚捧着青瓷盏,吞咽时起伏的胸口和颈侧的青筋在日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病中虚弱,胃口也不好,周玄凌只吃了几口就疲惫不堪的挥手。 李长颇为无措地抬眼看向安陵容,这才发现她竟然是从殿外回来的。 安陵容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汤,坐在床沿倾身问:“容儿把梨肉捣碎,皇上再抿一些吧?好歹嘴巴里能多些甜味。” 周玄凌垂着眼低低“嗯”了一声,头微微向左侧歪着,看着像是快睡过去了但又似乎只是累了。 安陵容示意李长再拿一个靠枕护住周玄凌的头,然后低头用勺子在碗中捻着梨肉。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抱怨:“方才皇后娘娘和清河王欺负我来着。” 这话一出,李长放靠枕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他和槿汐走得近,对安陵容的看法基本就是槿汐和甄嬛对安陵容的看法。 他总觉得安陵容害人总是充满了弯弯绕绕,因此听到她这样光明正大地给周玄凌上皇后的眼药多少有些吃惊。 周玄凌听到这话后眼睛终于睁开,拧眉问:“她干什么了?” 安陵容又向周玄凌身边挪了挪,舀了一小勺碎梨肉喂到周玄凌嘴边,委屈巴巴地说:“行礼后她不让我起来,还说是我请安的声音小他们没发现我进来。行礼太久,我的小腿都疼得差点站不起来。” 这其实是后宫中高位敲打低位的常用手段,但安陵容说这话倒不是上眼药,就是单纯地卖可怜撒娇。 毕竟经历过这么多,朱宜修在他们二人眼中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周玄凌自然明白安陵容是在撒娇。 他配合地拧眉道:“这样可恶,朕派人去掌他的嘴再废了她的后位。” 说完后还真的示意李长往凤仪宫去。 李长怎么可能相信周玄凌会因为这两句话就要废后?于是忙做出来为难状玩笑道:“皇上莫要拿奴才打趣了。” 周玄凌道没再开口,他注意力全被余光无意中瞄到的香囊吸引了。 安陵容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确定周玄凌看得是自己腰间戴着的香囊后就一边伸手去拿一边问:“怎么了?” “你别碰。” 周玄凌看上去似乎有些着急,只是身体实在太弱,手还没伸出去,香囊就已经落在了安陵容的手中。 也几乎是在拿起香囊的同时,安陵容就从中闻到了熟悉的麝香气味。 这香囊的材质绣样都算不得精巧,但里头装着的香料着实精巧。 麝香是常用合香,能够让其他的香料的味道更持久,所以大部分香料中都会掺杂少量麝香。只有剂量够多够浓的时候才会影响妃嫔的胎气。 而这个香囊并没有像旁人那样精心藏住麝香的全部气味,而是将高浓度麝香的腥气藏在在一层又一层清雅甜润的花香之下,最后再透出一点点低浓度麝香的定香气味。 除非是医术精湛的太医或调香高手来查验,普通人检查后也只会说这里头有麝香,但剂量微小伤不到人。 安陵容一闻便知道是自己的手笔。 不过赞叹归赞叹,安陵容看着这香囊心里依旧涌起了一片凄凉:我这样好的本事怎么就只能用来害人了呢? 是的,害人。 安陵容即便不清楚这个香囊的来历,但从上头精致灵动但明显不是出于自己手的针脚便知它必定出于别的妃嫔之手。 若是无人发现,那这个香囊既能悄无声息地害人,也能防止自己有孕。 若是一不小心被人发现,那送香囊的这个人可就要倒霉了。 安陵容想:不知道是哪个傻子被我当做枪使。 就在她思考的空档,周玄凌已经撑着身子将香囊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