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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容儿也有容儿的不得已

雨停后的太液池两岸宫柳褪去了浓绿,水面残荷半枯,坐在御舟之上吹着凉风看着远天淡云倒是别有一番心胸畅快之感。

周玄凌眯着眼斜靠在栏杆上,面朝着湖心的镂月开云观的方向不知在看着什么。

镂月开云观原名镂月开云馆,是以前玄清在宫中留宿时的住处。

因为舒贵太妃独爱合欢花,所以先帝为这里种满了合欢。

不过现在并不是合欢盛开的季节,虽然枝头还剩有少许的淡粉合欢,但更多的还是干枯的花丝。

镂月开云观成了囚禁玄清和舒贵太妃的囚笼后,这里也不再有人上来打扫,所以目之所及便是蒙着一层厚尘的琉璃瓦,基础朽坏的檐角。

不过上头挂着的铜铃瞧着还好,大约是有人擦洗,但是谁就不清楚了。

湖心岛的码头此时已经生满野草,有不少残花落在石阶上,或被踩碎或被风卷着堆到角落。

玄清依旧坐在西南方的一棵合欢树下,手里攥着自己的笛子,双眼空洞的望向棠梨宫的方向。

周玄凌自然明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所以他并不下船,只隔着湖水遥遥与玄清相望。

大约是许久没有在这里看到过人,玄清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的起身行礼问安。

他的人不仅瘦的可怕,连声音也沙哑得像是一扇老旧的木门。

“皇上今日怎么有兴趣游湖?”

玄清的眼睛在船上扫了一圈,习惯性地做出以往风流倜傥的架势问:“如此良辰美景,皇兄竟然没有带上美人作陪?”

周玄凌负手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玄清狼狈的模样,满意后才开口问:“朕记得你和甄嬛并没有怎么相处过,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玄清攥着笛子的手一紧,还未张口就听周玄凌说:“甄嬛已经死了,你也不是清河王。玄清,先帝去世那年你才七岁,从那以后你就在母后身边长大,是众位兄弟中朕最亲近的一个。所以此时往事已经过去,朕现在是以一个兄长的身份问你,你可以跟朕说实话。”

说着他抬眼看向衰败的镂月开云观,挑眉道:“舒贵太妃年岁已大,天也渐渐冷了下去,以后没有人服侍,没有炭火和棉被的日子只会更难过。你不会想让她就这么操劳下去吧?”

听到这话玄清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

他和舒贵太妃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夏日。

紫奥城的暑热虽然难耐,但是这里好歹是在太液池湖心,四周环水也热不到哪里去。

可是入秋后,几场连绵细雨下来,玄清也算是第一次感受到秋天并不像书中文人骚客写的那样浪漫。

潮湿和水汽让整个镂月开云观中几乎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墙根返潮地面渗湿,被褥和衣物永远都是潮冷的。

每两月送来一次的米面受潮后还生了虫。

原本就少见的新鲜蔬菜在这个季节就彻底断了货,只有一些干菜和腌肉。这些腌货也容易返潮变味。

他们三人喝的水在雨天里会翻起泥沙,水色变得浑浊不堪。

岛上的道路也泥泞湿滑,庭院中青苔遍地,下雨时还容易起雾,舒贵太妃前几天就摔倒在地,幸好没有伤到筋骨。

由于炭火供给不够,他们又不敢多烧。

干活最多的太妃和叶澜依已经陆续染病,每到晚上就开始咳嗽。

玄清在得知甄嬛的死讯和甄家覆灭的消息后,他简直恨不得立刻随着甄嬛离去。

但是他选择继续不人不鬼地活在世上,为的就是不让母亲伤心,更不舍得因为自己的死让周玄凌迁怒母亲。

所以即便上岛至今玄清每天都在沉浸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中,即便自己的母亲和叶澜依都相继病倒,他做的最多的还是在她们二人做活时吹笛为她们排解苦闷。

但是他依旧认为自己是个为了母亲献出所有的孝子。

而孝子在听到母亲可以生活得更轻松,有仆从侍奉的时候犹豫也很正常。

玄清想:而且,我与嬛儿清清白白只是交心,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将左手的笛子换到右手,颠了颠后,垂眸问:“皇兄想知道什么?”

“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

玄清唇边勾起一点笑意,答:“倚梅园,雪夜祈福。臣弟虽未见到人,但听到了她念的诗,见到了她的小象。”说着还伸手抚向腰间锦囊。

周玄凌看着他心驰神往地样子,没什么感情的说:“哦,原来那个小象是这个时候到你手里的。”

接着又问:“第二次见呢?”

“太平行宫。”玄清轻转手中紫笛,“她嬉水时差点落入泉中,我顺手救了她。再然后便是以笛声陪她作舞。”

他摩挲着笛身似是陷入了回忆,“同年七夕夜,我们二人在桐花台偶遇,一起品诗赏夕颜花。等到中秋时,华妃夜闯存菊堂那晚她又闯进了我的小船中,我们二人伴着荷花和杜若的香气聊楚辞,聊西施,聊荷花的佛性。宫宴上我们对诗总能瞬间悟到对方的想法,她小产失宠后我们曾隔着宫墙整夜琴笛。”

说着说着,玄清似乎找到了有几分曾经意气风发的感觉,脊背也挺直了起来。

“皇兄,我与她是坦坦荡荡的知己,她懂我心中的苦闷,我亦懂她的。曾经我大着胆子在宫宴上以庄周梦蝶表白心意,旁人都没听出来,但她懂,可她仍拒绝了。那时她的心里满是你。可你还是伤了她的心,还杀了她。”

周玄凌却轻笑一声,“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可是许多京中贵女心中的如意郎君,焉知甄嬛没有早早倾心于你?起码在朕这里看来,三月她做了朕的妃嫔,四月末来行宫第一天就开始询问你的行踪了。后来更是为了你将许多诗书束于高阁,显然早就对你动了心思。”

见玄清听到这话似有几分恍惚,周玄凌撩袍坐在了围栏上。

他用手撑着脸,好奇地问:“倚梅园祈福那天,我听到她念诗想起了纯元才对她格外留心,如果当初真的是余莺儿在那里念诗,你还会心动吗?”

于是他带着几分得意扬起下巴,“我与嬛儿是神交,断不会认错人。当初初见妙音娘子,我便知道她不是她。”

玄清当时虽没见到甄嬛本人,但是见过雪地中甄嬛的脚印。后来玄清曾暗中比对过余莺儿的脚,也是从这里发觉了不妥。

周玄凌点点头,又问:“那你与她神交这么久,知道在朕下令处死余莺儿后,甄嬛还特意穿衣打扮了一番亲自前往冷宫暗示李长勒死了余莺儿吗?后来她还借余莺儿之死装神弄鬼吓坏了不少宫人。你见过她心狠手辣满是阴谋算计的一面吗?”

玄清听到这话后果然有片刻的愣怔,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坚定的神情,“嬛儿也有嬛儿的不得已。”

周玄凌听后微微点头,心道:我和容儿的感情可比这辈子他和甄嬛之间深多了。所以不在乎容儿有私心的一面不是我昏庸,是人之常情。

随即低声叹道:“容儿也有容儿的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