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这些也不为图钱,就是想弄些彩头好跟大家一起玩。而且赢了我也不要钱,爹教过我赊账可以卖人情,拉交情,还可以撑脸面。但是谁知道他们都当这是理所应当,欠了我的钱还反过来说我斤斤计较、小家子气一身铜臭味。所以我才认真起来记账要钱。”
从外头听起来,安成泽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抽噎不止。 “我知道设局不对,是我一时昏了头根本没想过这是犯忌讳的事,我愿意认罚。但还请皇上不要牵连姐姐,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安陵容听到这里就彻底没了脾气。 安成泽的遭遇她也经历过,被欺负的程度大约也是半斤八两。 毕竟小孩子头脑简单,又完全不在乎成年人世界的体面,所以说的话、做的事往往更伤人。 当然最可恶的还是有着成年人的外表却做着幼童的举止的人。被这样的人针对排挤才是真的有苦难言。 因为你一旦有点反应就会有人上来说什么“她就是小孩子心性,你何必跟她计较”“童言无忌,她就是个性子,你多担待。” 安陵容在脑海中漫无边际地想着,转头就将手里的藤条交给宝鹃,低声问:“你有绳子吗?” 想了想,安陵容干脆头上用来简单固定发髻的发带取了下来,嘱咐道:“用这个把藤条绑在我背上,咱们还是负荆请罪吧。” 安陵容和宝鹃的对话没避着人,在外头的守门的陈陆安自然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立刻大声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夸张无比的两步上前,扬声劝道:“娘娘,您可还怀有身孕,要顾惜身体啊!怎么能想一出是一出,忽然就要负荆请罪了呢?” 话音落地没过多久,侧边的窗就被从里头推开,紧接着周玄凌的脑袋就从里头探了出来。 只见他眉头紧锁,以拳掩唇咳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说:“你瞎凑什么热闹?慈母多败儿的道理你知不知道?” 安陵容将手里的东西都递给了宝鹃,向着窗户这边走了两步,“臣妾弟弟引诱宗室子弟荒废学业…” 话才说一半,周玄凌就捂着口鼻缩回了窗户里头,“你离我远些,好不容易病快好了,千万别功亏一篑。” 安陵容才酝酿起来的情绪被打断,一时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倒是安成泽立在周玄凌身后,顶着张憋红了的脸,紧抿着唇双眼含泪,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紧紧地盯着安陵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贵妃姐姐,他们看不起咱们,我读再多的书他们也只拿我的出身说事。他们不尊重我,我就想让他们欠我的钱害怕我,可是他们也不害怕我。你罚我吧,我不想在这里念书了。” 大约是终于见到了亲人,安成泽眼里的倔强在说话期间就渐渐转为了委屈,眼泪也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这何尝不是安陵容进宫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心里的想法呢? 她甚至宁愿一睁眼就回到小时候,哪怕是被安比槐的妾室欺凌的时候也不想继续待在宫里被一群高高在上的贵人变着花样折辱欺凌。 周玄凌先是闻声回头看到安成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又瞧见安陵容眼圈通红梨花带雨,只能缴械投降。 他的手抓着窗框紧了又松,半晌后懊恼地回身对安成泽说:“胡说八道。不在这里念书你还想去哪里?去外头随便找个地方混日子吗?” 说完又扬起下巴对着配殿的方向说:“那些小子也是,日常里仗势欺人,技不如人还欠钱不还,实在是可恶,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一通脾气发完,弘文馆上至博士下至洒扫宫人都被叫到了前院里。 安陵容这才知道在这里上学人还不少。 除了周玄凌目前唯一的儿子外,还有岐山王的两个儿子,宰相和礼部尚书家的子孙也在这里求学。 按照规矩,弘文馆里是不允许女子坐馆读书。但承懿翁主因为是真宁长公主的女儿,又是出生以来第一次回京,所以为了让承懿翁主与宗族亲贵和京中的好儿郎多接触,所以得到了周玄凌的特许在弘文馆借读。 这些小孩们最大不过十四岁,一个个站在院子里低头垂手看着一个比一个乖顺。 “装模作样。”安成泽在屋里用力地用帕子擦着脸,双眼通红愤愤道:“没有先生的时候他们可不这样。姐姐,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他们私下见了我总是眼睛一翻,袖子一抖,像个唱戏的。每次看到他们这种拿腔拿调的样子我都恨不得吐在他们脸上。” “我在宫里也见多了这样的人。” 安陵容侧头看着安成泽的脸。 她记得自己进京选秀前有一段时间安成泽的生母苏姨娘可以称得上是安家最风光的女人。 那时的苏姨娘年轻有宠爱也有子嗣傍身,底气足后人也变得平和,不再像才进门时那种恨不得把什么好的都塞进自己嘴里揣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因为苏姨娘受宠,所以安成泽那会儿也是安家的金疙瘩,安陵容直到出发进京前都没能见过他几眼。 只是男人的宠爱简直要比老天还难测。京中再见时,仅看苏姨娘的穿着打扮便知她失宠已久。 也不知道安成泽还有没有苏姨娘最风光,安比槐最疼他时的记忆。 希望没有。 因为只有不记得安比槐的好,只见过安比槐的薄情,这样安成泽才不会为安比槐谋好处。 安陵容伸手为安成泽整理好鬓边的碎发,柔声道:“你在这里遇到的事,姐姐也在进宫后也都遇到了,你心里的恨和委屈姐姐也都曾亲身体会过。” “姐姐那时报复回去了吗?” 安陵容点点头,“但是用的是很笨的方法。就像今天的你一样,一但事发就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那些讨厌的人却只伤到了皮肉。” 安成泽听后垂下了眼,低声说:“那我该怎么做呢?姐姐你是怎么做的?” 安陵容抬头透过窗望向在院中训斥予漓的周玄凌,最终无奈地承认:“只是运气好。” 安成泽顺着安陵容的视线看去,半晌后开口道:“运气好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