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凌盯着战战兢兢的李长许久,然后将视线转到小厦子脸上。
这两个人都不可信,但现在临时也无人可用。 “去太医署找一个叫林沐舟的太医过来,不许惊动任何人,否则朕要你的人头落地,明白吗?” 小厦子忙行礼应下。 接着周玄凌忽视掉李长,扭头对一直守在外头的羽林卫众人道:“把长杨宫里外围起来,不许走漏一丝一毫消息。” 又将视线移到李长脸上,一字一句道:“今天朕不想造杀孽。” 说罢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后才转身回到殿内,顺便将殿门紧闭。 安陵容在听到关门声后浑身一震,接着便起身要跪。 周玄凌下意识上前两步要去扶,但又猛地收回手。 他的手攥了又松,反复多次后才俯下身,尽量温和地将她扶起坐回软榻上。 周玄凌用拇指轻轻拭去安陵容脸颊上的泪,轻声道:“太医一会儿就到,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吗?” 他看到安陵容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垂着眼看向膝盖。 周玄凌便跟着她的视线蹲下,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仰面紧紧地看着她,轻声问:“你可以跟我说实话,我不会怪你的。” 安陵容显然并不适应这样与周玄凌说话,她又欲起身跪下却被周玄凌强硬地按着手和腿。 “我真的不会罚你,我可以发誓。” 周玄凌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表情和手上的力度,尽量不会弄疼她。 可是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地红了起来,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我们的孩子…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 安陵容忙摇头,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 周玄凌仰着头不由自主地向安陵容垂着的头靠近了几分,“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说实话。” 话音才落便觉面颊上被烫了一下。 周玄凌太冷了,冷到连安陵容的泪落在他脸上都觉得烫。 他顾不上抹去自己脸上的泪,只捧着她的脸久久开不了口。 安陵容颤抖着抚上了周玄凌的手背,眼神依旧闪避着,“父亲遭难,皇上又不见容儿,容儿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求了助孕的药物以、以求皇上怜惜…” 周玄凌听到这话长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带上了略显疲惫的笑意。 他用拇指机械地摩挲着安陵容的侧脸,庆幸地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怎么这么傻?是了,听人说用药得来的孩子是会辛苦些。” 周玄凌咽了口唾沫,又笑了出来,“没事,没事,林太医的医术可信,有他在一切都会好的,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 说着一抬眼,便见安陵容仍在流泪。 他脸上的笑意一凝,忙轻声哄道:“林太医的医术真的很不错,不用怕。一会儿他来了你就如实说,我会护着你们的。” 说着便伸手去触安陵容的小腹,安陵容却猛地向后一缩,接着便挣扎着要跪下。 看着安陵容的反应,周玄凌只觉得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棒子,双腿一软便坐在了地毯上,连拦着安陵容下跪都忘了。 “臣妾死罪。”安陵容抽噎着说,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臣妾当初被天象所困,久久不得见天颜,臣妾太思念皇上了。” 她哀切地扬起头看向周玄凌,眼泪止不住地流着。 “臣妾无才无貌,唯一能做的就是为皇上唱曲解闷。可臣妾的嗓子毁了,只得…一时糊涂,用了息肌丸,好让身姿纤细更好为皇上作舞。” 安陵容狠狠闭上眼,咬牙道:“臣妾明知自己的身子已经毁了不会再有孕,可是为了父亲,为了让皇上多看容儿两眼,又用药强行怀上皇嗣。求皇上看在容儿一片痴心的份上,不要厌弃容儿。” 看着面前伏身叩首的身影,周玄凌想起了安比槐出事后在仪元殿前脱簪待罪,撑着病弱的身体在殿前努力起舞的安陵容。 接着脑海中的画面又变成了安陵容倚梅园中一身轻薄舞裙,微喘着于皑皑白雪中跪地请罪的场景。 从这时起,孩子的命运就注定了吗? 或许更早,或许从每一次他为了面子假装对安陵容毫不在意时起… 周玄凌的思绪忽然被从安陵容口中溢出的呼痛声打断。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痛到满头冷汗的安陵容抱进怀里。 “皇、皇上…” 安陵容的意识还清晰,她用手紧紧地攥着周玄凌的衣襟,咬着牙努力说着:“求皇上不要厌弃…” “没事,没事。”周玄凌急忙接话,“我心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 说到这里,周玄凌整个人忽然僵住,突兀地说:“来得及。” 接着就见他忽然激动了起来,将安陵容打横抱起就往寝殿里头去。 等将人仔细放在床上后,周玄凌紧紧地握着安陵容的手,也不顾她满头冷汗就将自己的脸贴在她耳侧,声音里尽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你听说我,此时月份还不大,你的身体更重要。”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厦子的通报声:“皇上,林太医到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扬声道:“快请进!” 安陵容确实痛,但也远不到她表现出来的程度,所以将周玄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周玄凌在反复嘱咐林太医准备尽量温和的打胎药。 可是打胎药能温和到哪里去? 安陵容想笑,但腹中疼痛又让她笑不出来,只能默默地流着泪。 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能做主,又何必留着这个孩子呢? 安陵容在有孕之初就反复试图靠近甄嬛,好早早将这个孩子打掉,可是一次不成两次不成后,她忽然就累了。 她太累了,累得不想用孩子的性命毁了甄嬛,累得不想见人,每天熏艾喝药,累得不想去问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孩子。 “我和你娘亲都很舍不得你。” 周玄凌的声音忽然响起,安陵容努力睁开眼,就见他趴在床边在对着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动静的小家伙说话。 安陵容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但是她能从他的声音听出他所有的情绪。 “只是你母亲的身体…是我太傻,才让你母亲的身体没有做好抚育你的准备,也是我决定现在送你走的,你恨我吧。” 说完,周玄凌沉默了许久才扭头去看安陵容,结果正与她四目相对。 周玄凌勉强动了动嘴角。 剧烈起伏的情绪波动几乎耗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周玄凌将手放到安陵容嘴边,努力打起精神道:“林太医说喝了药会很疼…你可以咬我的手。” 他看到安陵容静静地看着他片刻,接着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了上来。 那一瞬间眼里的恨意要比手上尖锐的痛感更让他神魂震颤。 “是我打盹时不小心撞到了烛台。”安陵容抓起周玄凌的手,低声说了句“见血了”便扭头让人去叫太医。 窗外黑沉的天已经变得灰白,借着灰白的光线,周玄凌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上头有血,有蜡油,但依稀可以看到被烛台边缘烫到的痕迹。 弯弯的,像是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