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就是得让专业断案的人来。
暴室虽然也能查案,但是终究只能局限在后宫中,可三司会审就不一样了。 御史台的人为了摸清换药的每一个环节,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宫人都被一一带走单独审问,日常中与琼脂和胡蕴蓉走的稍近一些的宫女内侍,常去的场所值守的人员,甚至连颐宁宫的宫人和御前伺候的宫人、安陵容身边的宝鹃宝鹊和宝莺都被详细记录下了口供仔细比对。 在终于顺利清楚那碗安神汤究竟是怎么进到周玄凌嘴里后,御史台的目光才转向了宫外。 宫外胡家上下从主子到仆从包括来胡家看诊过的大夫、太医也被关押提审,非得将告诉琼脂害人方法人挖出来不可。 最终一切罪名和案发过程全部梳理清楚后,再交由大理寺拟定罪名,最终由刑部复核。复核结束后三司一同整理卷宗呈交给周玄凌和安陵容做最后的裁定。 即便最后确定胡蕴蓉要害的人其实是安陵容,周玄凌喝掉安神汤属于是意外,但周玄凌坚持将胡家以弑君罪名惩处。 弑君在大周朝属于十恶之首,胡蕴蓉母女俩当初靠着舞阳大长公主才逃过的谋逆大罪最后还是落到了她们头上。 胡家直系和旁系的男性基本都已经在先帝谋逆一案中杀的杀,流的流,这次直接尽数处以绞刑一个不留。 当初受到舞阳大长公主庇佑的女眷们也被充入掖庭成为罪奴。 涉及到的从犯,比如被收买的宫女、内侍全部处斩;知情不报者流放崖州;不知情只是本分送药、煎药的宫人虽然无罪,但仍旧逐出后宫送去行宫,不许再出现在主子面前。 尚药局的管事监管失职被贬官外放,主药和药园师因为药材拣择不精被流放;太医令、太医丞收到申饬,林太医本人也被罚一年月俸。 胡蕴蓉和晋康翁主两位主犯明面上是按照皇家规矩赐了白绫,但实际上被烈性药彻底毁了嗓子后被送入内教坊学做宫廷舞姬。 内教坊里住的是为宫中宴饮、内廷游乐时助兴表演的乐师和舞姬,隶属于内务省。 教坊使由内侍担任,底下有多位声乐博士负责教导乐师舞姬。 乐人舞姬又分三等。 第一等是技艺最佳的内人,住在仪元殿后头密林东侧的宜春院方便随时给周玄凌这个极喜爱舞乐的帝王应召献艺。她们有侍奉的宫人、俸禄,每月还有固定的探亲时间。待遇甚至要比失宠的低等妃嫔要好一些。 次一等的住在内教坊里头,但每月也有俸禄,多为普通入选的女子或者民间采选出来的有技艺的女子。 而最低等的就要从学徒,或者说侍女做起。这些人多是罪臣家眷,她们在学习技艺的同时还要伺候比自己高一等的乐人,也没有俸禄领,吃穿用度全靠自己伺候的乐人赏赐。 这样的日子对胡蕴蓉和晋康翁主来说与地狱无异,尤其是这里的人根本就不认她们的“高贵”的血脉,只唤她们母女俩胡阿嫂和胡小娘。 “宫外的达官显贵和高贵出身其实不见得比掖庭里多多少,你们不忿要么一头撞死投胎去,看下辈子能不能再投到哪个贵人肚子里,要么就乖乖受着。” 任三姑倚在门上,伸手朝着墙面一指,“记得撞得时候用点劲儿,我可瞧见过好些被送到掖庭的世家贵女口中嚷着要撞墙自尽,结果临了收了力气只撞破了脑袋,最后拿香灰往伤口上一抹止了血第二天照样上工。” 说完便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练功,你们要死就快死,没死就给我把床铺了。等我练功回来东西没收拾,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任三姑是声乐博士任氏的女儿,上头两个姐姐一个嫁人生子,一个在宫外的左教坊做乐师,她则是跟着母亲留在内教坊里。 因为有着这层关系在,三姑虽然不属于第一等乐人,但内教坊乃至整个掖庭局里对她都颇为照顾尊敬,平日的吃穿用度都要比旁人好上许多。 她婷婷袅袅地从内教坊里出来,转头就往内学馆去。 内学馆在前朝武则天时期叫习艺馆。 武则天理政时缺少一批有文化有学识的女官辅佐,所以特命人在掖庭局开设此馆,并聘请内教博士十八人为掖庭局中有些学识天赋的宫人教授经史子集、吟咏算数、棋艺律令等技艺。 前朝的杨炯、宋之问都曾在这里任职,巾帼宰相上官婉儿也是从这里走向的朝堂。 只是等武周结束,后续的君王不再需要女官辅佐,习艺馆便被废弃。 这个极度依附君主个人需求的机构能够重现自然是因为安陵容需要。 不过因为才开始重建,所以里头教授课业的夫子还是宫里有才学的内侍和宫人。 现任夫子里头就有熟人冯若昭。 冯若昭的棋艺出神入化,连周玄凌都自愧不如。凭着这一手手艺,她成功被选入内学馆。 三姑对别的不怎么有兴趣,唯独喜欢下棋,于是几乎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上冯若昭的课。 冯若昭见过三姑做《绿腰》,也听过她唱《梦江南》,知道比起舞蹈,三姑的歌声凄哀婉转更胜一筹。 只是因为三姑的姐姐大姑因为歌声空灵被选入太常寺为祭祀吟唱,她又厌烦时不时被人放在嘴边比较,所以选择专攻舞蹈。 “贵妃娘娘当初就是凭着歌喉获得的恩宠,皇上也爱听曲儿。后廷里多少人都想练声以博得皇上关注。” 说到这里,冯若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道:“仔细想想,你的唱歌时的声音有些地方和贵妃还挺像。” 三姑垂着眼盯着棋谱,毫不在意地说:“大概吧。当初贵妃还是美人的时候,前头那个皇后曾派我母亲去教她歌唱技巧好让她的声音更像纯元皇后。” 说完就将棋谱合上,感叹道:“那会儿她因病久未面圣,过得还不见得有我舒服。我记得那时天气正热,她那里又闷又热,我们就找了个没人的林子角落练歌,累了就找块大石头眯一会儿,摘一些大芭蕉叶当被子盖。贵妃人挺好,没什么架子,到现在逢年节还给母亲和我送东西呢。” 说到这里,三姑的表情一变,换成了嫌弃状:“您是不知道,内教坊新来的两个哑巴能有多懒,整天哭哭啼啼不练功也不做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