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从屋檐下飞过去的时候,陈超正在院子里教陈定挽弓。建安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早,院角那棵桃枝已经鼓了苞。
正月还没出,沂水河面上的冰就开始化了。冰裂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咔嚓咔嚓”的,像谁在掰干饼。 陈超站在郯县城墙上,看着城外的田野。积雪融化之后,土地露出黑黝黝的颜色。 有老农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在田埂上转悠,查看冬麦的苗情。 “主公,风大,回去吧。”石头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厚袍子。 “不急。”陈超没回头,“你看那片地,麦苗长势不错。” 石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啥也没看出来。他对种地一窍不通,就知道打仗和练刀。 陈超自言自语:“今年亩产要是能到五石,军粮就不愁了。” 石头把袍子披在他肩上,说:“陈登大人不是说了嘛,今年的屯田扩大了三成,水利也修好了,收成差不了。” 他把袍子裹紧了些。 三年休养生息,第一年。他在大朝会上说过,三年之内不主动发动大规模战争。 他问陈平,情报到了没有。石头说在议事厅放着,贾先生已经在了。 议事厅里,贾诩和陈宫正对着地图说话。看见陈超进来,两人拱了拱手。 陈超在主位坐下,接过陈平送来的情报卷册翻开。情报是锦衣卫在邺城的暗桩传回来的,用密语写在绢布上,陈平已经翻译好了。 第一条:曹操在邺城玄武池操练水军,挖了一个大池子,造了三百多艘战船,命于禁督练。 第二条:曹操在冀州西部和并州征调民夫,整修通往河内的道路,沿途设了三个粮仓,囤积了约二十万斛粮食。 第三条:曹操派使者去了西凉,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两家送了质子到邺城。 第四条:曹操的头风病加重了,上个月发作了两次,每次都疼得在床上打滚,吴普开的方子只能缓解,治不了根。 陈超看完,把情报放在桌上。陈宫先开口说:“操练水军、修路囤粮、拉拢西凉,曹操这是在为南征做准备。”贾诩摇了摇头,说:“不是南征,是西征。” 陈宫皱眉问:“你怎么判断的?”贾诩指了指地图上的南阳,说:“刘备在宛城,是咱们插在中原的一颗钉子。” 曹操如果南征荆州,宛城在他侧翼,他不敢放心南下。所以他要先取南阳,拔掉这颗钉子,然后才敢南下。 陈超把手里的笔搁下。贾诩看得准。 贾诩接着说:“西凉那边,马腾、韩遂,表面上接受了朝廷的封号,送了质子,但这两个人反复无常,曹操不会真的信任他们。” 顿了一下接着说:“他拉拢西凉是为了让咱们在西边有顾虑,不敢把所有兵力都压到中原战场。” 陈宫的脸色沉了下来,说:“曹操打算先动手。” 贾诩说:“不是打算,是已经在准备了。今年之内备不齐,最快也得明年秋天出兵。”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陈超用手指敲着桌面,看着地图。 他的地盘从东海到幽州,看起来很大,但战略态势并不乐观。曹操占据冀州、并州、兖州、豫州西部和司隶,把陈超的地盘从中间隔开。 北边的幽州和冀州东部跟南边的徐州、淮南之间,联系通道只有一条沿着黄河的狭窄走廊。如果曹操从河内出兵切断这条走廊,北边的张辽和南边的陈超就会被分割。 这也是他当初跟曹操达成协议时留下的隐患。邺城归了曹操,冀州西部归了曹操,就等于在他的地盘中间钉了一根楔子。 “三年休养生息,”陈超把茶碗搁下,“我想歇三年,人家不让啊。”陈宫说:“既然曹操要先动手,不如先发制人,趁他还没准备好。”陈超摆了摆手,说:“不急,让他先动手。” 陈宫抬起眼。陈超说:“曹操先动手就是不义之师,天下人都看着呢。他要是先来打,咱们反击就名正言顺了。” 贾诩笑了,说:“主公是想后发制人。” 陈超说:“对,但后发制人不等于被动挨打,从现在开始各军进入战备状态。”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 传令吕布,并州军从赵国向魏郡方向移动,做出威胁邺城的姿态,但不要越界。曹操如果敢出兵南阳,邺城空虚,吕布就给他施压。 传令刘备,加固宛城城防,囤积三个月的粮草。关羽在新野、张飞在舞阴,形成掎角之势。曹仁如果来攻,不要出城野战,固守待援。 传令张辽,幽州保持戒备,乌桓降众要盯紧,鲜卑那边也不能放松。但让他准备五千精锐骑兵,随时可以南下。 高顺的新军编练加快,三个月内完成轮训。震天雷和大天雷的产量翻倍,赵四那边要什么给什么。 甘宁的水军在淮阴待命,同时派两百艘战船走海路到青州,做出要从海上袭击邺城的姿态,虚张声势就行,不用真打。他一条一条说着,陈宫在旁边记录,贾诩不时补充一两句。 部署完了,陈超坐回椅子上,说:“还有一件事,让陈平在邺城散布消息,说我沉迷酒色、不理军政,天天在家里跟老婆孩子包饺子。” 陈宫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超说:“曹操本来就觉得我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让他更觉得我不堪一击,出兵的时候就会更冒进。他越冒进破绽越多。” 贾诩捋着山羊胡点了点头。 下了军议,陈超回了后院。糜贞在算账,甄宓在旁边帮着核对。蔡文姬坐在窗边看书,貂蝉坐在一旁做针线。 吕玲绮刚从军营回来,外袍搭在肩上,正拿一块布擦刀,看见陈超进来,把刀往桌上一搁:“回来了?” “嗯。”陈超在她旁边坐下,“又去校场了?” “教陈勇那小子练了一上午。”吕玲绮撇撇嘴,“跟他外公一个德行,张扬得很,才九岁就敢跟骑兵营的老兵叫板。” “将门虎子,不是坏事。”陈超把茶碗端起来又搁下。 吕玲绮擦着刀,忽然抬头:“真要跟曹操打?”陈超看了她一眼,她武将出身,对打仗最敏感。“还没定,曹操要动手,我们先备着。” 吕玲绮眼睛一亮:“打起来我可要去前线,别又把我留在家里。”陈超起身:“你先把陈嫣带好,前线的事,少不了你爹。”吕玲绮这才不吭声。 糜贞抬起头问:“军议开完了?” 陈超说:“完了。” 糜贞问:“要打仗了?” 陈超看了她一眼。糜贞的观察力一如既往地敏锐,他的脸上的表情根本瞒不过她。 “还没定,”他说,“曹操可能要动手,我们先准备着。” 糜贞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她管了这么多年家,早就习惯了。 她问:“钱够吗?” 陈超说:“去年结余的钱和粮支撑一场大战没问题。” 糜贞低下头继续算账,说:“需要我做什么,就告诉我。” 陈超走到窗边,看了看蔡文姬手里的书,是一卷《史记》,她正在读《项羽本纪》。 他问文姬:“项羽和刘邦谁是英雄?” 蔡文姬抬起头想了想。她说:“项羽是英雄,刘邦是枭雄。” 陈超问:“那曹操呢?” 蔡文姬沉默了一下,说:“曹操是枭雄,跟刘邦一样。” 陈超问她:“那我呢?” 蔡文姬把笔搁下,放下笔说:“主公是无赖。” 陈超哈哈大笑拍了拍窗台,说:“无赖怎么了,刘邦是无赖赢了项羽,我也是无赖也能赢。” 吕玲绮抱着刀靠在门边,接了一句:“管他无赖不赖,能打赢就行。”甄宓摇了摇头,低头做针线。貂蝉低头笑了笑,拿起针线继续做。 陈超笑着走出后院,往百工坊的方向去了。他得去看看赵四那边的新武器。曹操有虎豹骑,有邺城的坚城,有四州的资源。这一仗不会轻松。 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也不止是地图上那些地盘。百工坊的火药味从院墙那边飘过来,呛人,但闻着踏实。他加快了步子。 他不知道的是,邺城那边,曹操也在看同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