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夏天,卫温的探路船回来了。船靠上朐县码头的时候是下午,船身吃水比出发时深了不少,甲板上的货用草席和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码头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几只海鸥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栈桥桩子上,歪着头看人。
卫温先跳下船,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嗓子让人搬货,然后快步往岸上走。他靴子上还沾着甲板上的鱼鳞,走一步留一个浅印。
陈超当天不在朐县,消息送到郯县已经过了酉时。他看完信没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石头和陈平骑马往朐县赶。路上有辆牛车堵在道中间,牛走得不紧不慢,陈超等了半炷香,没催,绕过去了。
卫温在码头边的棚屋里等着。棚屋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咸鱼,风一吹晃来晃去,腥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陈超进屋的时候卫温正在往纸上画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站起身:“东家。”
陈超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桌对面坐下来,桌上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路上怎么样?”
卫温把炭笔搁下:“一路顺风,沿海岸线南下,过了广陵从长江口外面绕过去,到了会稽郡的鄞县,来回整一个月。只在长江口外面有一段海流急,舵手绕了一截就过去了。”
陈超问:“鄞县那边怎么样?”
卫温伸手把桌面上那几卷纸摊开,上面画着鄞县港口的简图和周边地形,他在图上点了几下:“鄞县是个好港口,水深岸稳,泊位比朐县还宽。但船不多,港里停的多数是本地小渔船和几条来往东冶的商船,官府的船更少。港务松得很,没有正经关税衙门,只在码头边设了个小摊子收泊位钱,给几文铜板就能停一天。”
他顿了顿:“会稽的丝绸和瓷器在鄞县码头上堆了不少,价格比中原便宜将近一半,铜料也便宜。但盐和铁器缺得厉害,当地海盐产量不够,铁器全靠北方贩运,标价高得吓人。”
卫温又说:“白糖在那边更是稀罕东西。我带了两百斤过去,在一家铺子门口拆了一包让人尝了一口,当天下午就被抢光了,一斤卖到八百多钱,抢到的人还嫌少。有人追到码头上来问还有没有货。”
陈超听完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棚屋外面有小孩在追着鸡跑,鸡叫了两声,从棚屋门口蹿过去。陈超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陈超说:“第一批先跑三趟,每趟三艘船,白糖、铁器、新纸和胰子装满往会稽运,回来的船舱换丝绸瓷器和铜料。”
鲁肃在旁边算了算航程和运力:“一个往返大概一个月出头,三趟跑完入冬前能回来。按这个价格,这笔生意的利润够把朐县港的仓库再扩大一倍。”
陈超说:“那就赶紧安排,船和货都要快,秋季风向和潮汐不等人。”
卫温又说了一件事。
他在鄞县码头上遇到几个从夷洲过来的商人,那些人跟中原人长得差不多,说话口音有些不一样,衣裳样式偏短窄,身上带着硫黄和鹿皮的味道。卫温说这话的时候,外头有只狗叫了一阵,又停了。
卫温跟他们搭了几句话,得知夷洲在会稽东面大海里,顺风从鄞县出发三天就能到。
岛上住着不少土着,也有一些早年从中原逃过去的移民,零零散散在沿海平地上搭了村子,种稻子、打鹿、挖硫黄,日子过得不富但也不算太苦。
那些商人说岛上没什么官府,地空着很多,只要有人肯去就能开荒。
卫温把这些消息一五一十说了。陈超听完走到棚屋角落那幅挂在木桩上的大地图前,从会稽往东找过去,手指在那个大岛轮廓上落了一下。地图上沾了点灰,他拿袖子擦了擦。
陈超说:“秋天风向合适的时候派一艘船去夷洲探路,不要带太多人,二三十个就够,船上带些礼物和货物,到了先跟当地土着接触,摸摸底细,不急着占地也不急着开荒,先把路认清楚。”
卫温点头:“回去就挑人挑船。”
第一批去会稽的商船在半个月后出发了。
三条船一溜排在朐县码头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白糖和新纸装在防潮油布包里码在最底层,铁器和胰子放在中层,最上面堆了些徐州出产的陶器和布匹。
石头带着一队兵押船,卫温自己上了第一艘船掌舵。出发前一天晚上,石头去码头边吃了一碗面,面太咸,他喝了两碗水。
船队出发那天早上海面上有一层薄雾。三艘船依次解开缆绳,升帆,驶出港湾。岸上有个卖鱼的老头蹲在木桶旁边,看着船队出了港,咂了咂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