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后老周头逢人就说水泥那东西是真结实,不是妖术。村里再有谁嘀咕,他第一个站出来驳。
五月中旬那天孙掌柜来了。
他来的时候陈超正守在水泥路面上看一段干了没有,弯着腰用手掌按了一下路面,抬起来看了看掌心里没有粘上灰。
孙掌柜的马车停在村口,他下了车踩着水泥路走了几步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抬头看见陈超蹲在前面,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是糜竺写的,说郯县的仓库年久失修,听说陈堡有一种见水就硬的粉子想买一些修补仓库和码头。
陈超蹲着把信看完了没有站起来,孙掌柜在他旁边站着等了一阵。“多少钱?”
陈超说:“十五钱一斤。”孙掌柜蹲下身,捻起一点灰粉在指间搓了搓。“比石灰贵五倍。”陈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看看再说。”
孙掌柜跟着他往堡里走,路上又低头踩了两脚水泥路面,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糜贞听说来了人,从账房里出来招呼孙掌柜。孙掌柜看了她一眼又看回陈超。“十五钱就十五钱,先订一万斤。”
陈超让赵四开了窑装货,装货的时候赵四停在旁边盯着工人手里的铁锹,生怕多装了一铲子。
孙掌柜让人搬上车的时候又回头瞥了一眼窑口的方向。“下个月再订两万斤。”
孙掌柜走了之后糜贞在账房算了一笔账,白糖烧刀子水泥三样加起来每个月进账接近三十万钱。
她合上账本。“有钱了。”陈超靠在门槛上正在穿鞋带,没有抬头。“钱是拿来花的,再招六十个人。”
五月下旬六十个新兵入营了,加上之前的四十个凑满了一百人。
赵四的炼铁炉出了第一批熟铁,打了五十把刀八十根枪头三十面铁盾还做了十张弓。
新兵穿上皮甲拿着铁器站成一排的时候陈超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有人在队伍中间站得不够直,陈超走过去用手背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侧面的位置,那人把腰挺起来了一截,站住了没有再弯回去。
陈超走了一圈站在队伍前面。“你们三个月前还是流民,现在站直了。”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他转身走了。
五月底的一天下午陈超正在工地上看修路,他歇在路边拿一块碎瓦片在路面上刮了一下看水泥的凝结程度,路面上留下一道浅印,边缘没有掉渣。
狗剩从远处跑过来。“东家,来了一个老道要见你。”陈超站起来。“人在哪?”狗剩说:“在堡门口。”
陈超把手里的瓦片搁在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堡门口走。
老道待在堡门口,五十来岁黄袍洗得发白头戴黄巾,身后跟着两个道童也扎着黄巾,手里拿着拂尘看见陈超走过来笑了笑。
陈超走到他面前拱手。“道长从哪来?”老道说:“贫道姓马,冀州人,奉大贤良师之命在徐州传道,听闻陈东家收容流民修路建堡特来拜访。”
陈超把他让进堡里在堂屋坐下,糜贞上了茶。
老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放下茶碗。“陈东家这坞堡修得好气派,兵强马壮不像寻常庄户。”
陈超说:“世道不太平,修个庄子自保。”
老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和一小包药散。“太平道以符水治病救人,见陈东家积德行善特来结缘,这符水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陈超看着符纸没有伸手接。“多谢道长了,身体好得很用不着。”
老道把符纸放在桌面上朝着陈超的方向推了推。“陈东家可知道如今天下将乱宦官当道百姓困苦,大贤良师曾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陈超端起茶碗转了一圈放回桌面上。“我是个生意人谁给我饭吃我跟谁干,太平道能让堡里三百多人吃饱饭吗?”
老道笑了。“大贤良师起事之后开仓放粮人人有田耕有衣穿。”
陈超说:“那是起事之后,起事之前呢,我的人现在有饭吃有房住跟着太平道能得到什么?”老道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接上话。
陈超起身。“长远道而来吃了饭再走。”
老道在陈堡吃了一顿饭,饭桌上问了几句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铁,陈超笑着打哈哈说了半天一句实底没有漏。
老道吃完饭留了一包符水和一本《太平经》带着两个道童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大贤良师爱才陈东家好好想想。”
陈超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了,脸上的笑收住了。糜贞从身后走上来站到他旁边。“他们会反吗?”陈超说:“会,比我们想得快。”
他转身回了屋把那本《太平经》翻了两页,心想这玩意儿没用,我又不传教,随手扔在桌上,从桌角拿起一根炭条在墙上划了一道,五月。
他数了数墙上已经有的几道划痕,算了一遍,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打谷场上新兵老兵混在一起列阵,长枪的铁尖在太阳底下反光,远处赵四的炼铁炉冒烟,窑口的烟囱也在冒烟。
第二天一早,堡门外就停了一队差役的车,县尉的旗号竖在路边。他守在门楼上看了一眼,转身下台阶,让人把名册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