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进城去。”柳小蛮站在卫生室门槛上问。
林北正在往药箱里收针。他回村才半个钟头,药箱还搁在桌上没归位。
“两天。”他说,“一个礼拜去两天。”
四十里路,摩托一趟一个钟头。头一趟车在早上六点半,末一趟在傍晚五点。
这两趟车他赶过几回,都是当天来回。往后不一样了,他要在县城过夜。
“哪天。”
“一、四。”
柳小蛮没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刚盛好的米汤,还冒着气。听见这话,她把缸往门框上一搁。
缸是白底红花的,边上磕了一块,是她家的老缸。她端东西走路的时候总把缸举得高,怕洒。
缸里的米汤是她自己熬的。她熬米汤从来只熬一个人的量,今天这一缸是满的。
“你哪一天答应的。”
“前天。”
“村里怎么办。”
“小郭顶。”林北说,“镇上那个小郭,往后两头跑。”
“他认得路。”
“认不认得路不打紧,认得人就行。”他说,“王伯的药我写在本子上,一天两回,他不会错。”
“小郭是镇上今年分下来的。”他说,“比我小两岁。”
“周大夫走之前把那个本子交给他了。”柳小蛮说。
“对。”林北说,“本子上九个名字,画勾的格子空着大半。”
王伯的病,一个月犯两回。上回那口气续住了,下回呢?
柳小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往下看,落在药箱上。
“医院那边,”她说,“是上回开车来的那个女的。”
“是。”
“她管你叫林大夫。”
“她管谁都叫大夫。”
柳小蛮没接这句。她走进来,把桌上那几本册子摞齐又把药柜上的瓶子往里推了推。
药柜上那排瓶子本来就齐,她又推了一遍。
林北坐在桌边,手里那根针捻到一半,停了。
她这个人从来藏不住。村里的姑娘里,数她话最直、脾气最冲。
小时候她端着碗来他家吃饭,吃不饱就自己揭锅盖。
她生气的时候不出声,手上的动作就多。
今天那排瓶子,她已经推了两回。
“你坐着。”他说,“缸搁下别烫了手。”
“不烫。”
她把缸往桌上一放,放得重,米汤在缸里晃了一圈。
“你上回进城去了几天。”
“一天。”
“一天里头你跟她说了几句话。”
“小蛮。”
“我问你这个。”
林北把针收进布卷,卷起来搁在药箱里。
这只药箱是爷爷留下的。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锁扣坏了用一根麻绳系着。
他背了两年,背带换过三回。里头九根针,一根不缺。
“她说她妈那个病好了。”他说,“就这一句。”
柳小蛮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我不问这个。”她说,“我问的是别的。”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她转身去开药柜,把最上头那格拉出来,里头摆着一排小瓷瓶,是治风热的。
她把瓶子一个个拿下来,对着光看又一个个放回去。
屋里就剩她摆瓶子的声音还有外头坡上风过苞谷叶的响。
林北没有起身。
柳小蛮是村里跟他最熟的一个。
她比他小五岁,从小跟着她奶过日子。她奶会认药,柳文山传下来的那点东西,到她奶手里还剩半筐。
小时候她端着碗来他家,爷爷在堂屋里碾药,她就蹲在门槛上看,一看一下午。
她十七岁那年,她奶走了。头一年冬天,她在坡上摔了一跤,是林北背她回来的,走了二里地。
这些事,两个人谁也没提过。
他今天进城这件事,她多半是先听别人说的。王德福嘴快,昨天在村委提过一句。
她听见的是哪一句?是两天,还是两天之后还要多?
“你这两天,”柳小蛮背对着他,说,“早饭谁做。”
“路上买。”
“路上买的,你能吃几口。”
她把最后一格柜门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