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改了个方向,往村委走。
王德福在村委的院子里晒苞谷,黄澄澄摊了一地。风一过,苞谷皮往墙根滚。
他拿着木耙子把苞谷摊开,见他进来,把耙子立在墙边,手上还沾着苞谷须。
“王伯怎么样。”
“能说话了。”林北说,“王叔,我要看那张折股的表。”
“哪一张。”
“上个月做的,坡地户按亩折股的那张。户主的名单。”
“在里头柜子里。”王德福说,“你要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数一数。”
王德福看了他两息,没问第二遍,进屋把柜子打开,翻出一沓纸。
“底稿在这儿。”他说,“正本送镇里了。”
林北把纸接过来,铺在苞谷堆旁边的石台上。
纸是复印的,一共四页,一页十一二行。左边是户主姓名,中间是亩数,右边是签字的位置。
他从头往下看。
第一页第一行:柳永贵。第二行:柳永发。第三行:周桂英。
再往下是别家的姓。
他一路看下去,手里的纸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四页末尾,他把纸压平。
四十三户里,姓柳的九户,姓周的十一户,姓杨的六户。
三个姓,二十六户,正好占了大半。
“数出什么了。”王德福在边上问。
“数出三个姓。”
“三个姓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纸还给王德福,“我就是看看。”
王德福把纸接过去,卷起来,塞回柜子里。他做这些的时候没说话,做完把柜门关上,才回过头。
“北子,你爷爷那会儿也有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林北问。
“心里有事,就一个人翻纸。”王德福说,“我说你爷爷,你别总一个人扛。他说,扛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找人。”
“他找过您吗。”
“找过一回。”王德福说,“就一回。”
夜里林北回到医馆,把册子和那张纸的样子并排摆在桌上。
他抄了一份坡地户的名单,把三个姓圈出来。
柳家九户,周家十一户,杨家六户。
册子上的六个名字里,有一个姓柳。剩下五个姓,他不知道。可对手从四十三户里挑出了三个姓——
这说明册子上那六个名字,至少有三个姓在这村里还有后人。
也就是说,七家后人,有至少三家在桃源村。
他把笔搁下,往椅子背上靠。
这三个姓,他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柳家九户,他知道其中三家的门朝哪儿开。周家十一户,有一家他上个月才去看过病。
杨家六户,最远那家在坡上,老人腿不好,他去过两回。
这些人的名字,他一个个都叫得出来。
现在他手上有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他自己做的,比对手手里那份还要全。对手只有坡地户的,他这里连着册子上的名字。
只要他挨家挨户去问,问谁家老人提过“送药”“牌子”“西边那道梁子”,七天之内,三家就能问出来。
可他要是问了,他自己上门去问,跟外人上门去问,村里人分不清。消息一传出去,等于告诉对方:这三家就在这儿。
他想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问了,就是把这三家从四十三户里挑出来,摆到明处。不问,这三家跟他爷爷之间那点线,就断在他手上。
他爷爷等了三十年,没等来那个人。他要是也不问,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来。
横线这边写:问。
横线那边写:不问。
问到一半,窗外起了风,把窗纸吹得响。他把纸折起来,压在册子底下。
医馆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桌上那张纸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
他把册子拿起来,翻到第一页背面,用指头在那道墨痕上按了按。
墨痕是干的,纸是软的。写字的人在这儿停了笔。他为什么停?是要等人来写,还是写到一半改了主意。
今晚他可以不动。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