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长,我来听回话。”
“我爷爷那本册子,我翻了一夜。”林北说。
“翻出什么了?”
“翻出个不认识的字。”
王德福没听懂,也没再问。他把凳子往门口挪了挪,等着院子外头那辆车。
廖先生是第三天上午来的,一个人,没带那个白衬衫。他今天手里没拿文件夹,只捏着一个小本子。
王德福把凳子让出来。
“老廖,坐。”
“不坐了。”廖先生说,“你给个话,我就走。”
“西坡那一片,不卖。”王德福说,“梁子上头到口子,四十多亩,村里不卖。”
廖先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整块地就差这一块。”他说,“差这一块,规划就得改。我可以再报一次,把价提到一千二。”
“提多少都不卖。”
“为什么。”
“不为什么。”王德福说,“村里定的。”
廖先生笑了一下。他把小本子翻开,翻了两页,又合上。
“行。”他说,“那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村长,我说句闲话。”他说,“这道梁子,你们拦得住我,拦不住上头。上头要改规划,一句话的事。”
“那是上头的事。”
“还有一句。”廖先生说,“这地我们其实不那么急。”
“不急你出到一千二。”
“因为这块地上,有别的东西。”他把小本子收进兜里,“我们老板做地之前,先做一件事。”
“做什么?”
“做旧档。”廖先生说,“县里的老地契、老户籍、老村志,他手头比县志办都全。”
“做那个干什么。”
“做生意的人做久了,就明白一件事。”廖先生说,“地上不长东西的地方,钱不在土里,在纸上。”
他把小本子翻开一页,又合上,像是随手。
他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你村西那道梁子上,四十年前有那么一个人。我们老板翻过。”
王德福没接话。
“老廖。”他从兜里摸烟,“你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廖先生说,“就是告诉你们一声,我们不缺这一块地。”
林北是后晌到的村委会。
他到的时候,车早走了,院子里只剩下王德福和一张摊开的图。
“人呢?”
“走了。”王德福说,“他没提要地的事,倒说了一堆别的事。”
“说了什么?”
王德福把廖先生的话学了一遍。学到最后那句,他停了一下。
“他还问了一句话。”
“哪一句?”
“他问我,那道梁子上埋的是谁。”王德福说,“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知道。”
“他说是谁?”
“他说,那人姓齐。”
林北站在门口没动。
齐。
这个名字他听过。三天前,赵德柱就坐在他医馆那条长凳上,翻着一本缺了最后一页的手抄册,说的是——我师父姓齐。
“北子?”
“王叔。”林北说,“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王德福说,“他上车就走了。”
“往哪边走的?”
“县城。”
林北在院子里站了半刻,转身往王伯家去。
王伯正在门槛上坐着剥花生。听完他的话,老人把花生壳扔在地上。
“你爷爷的针,是跟谁学的?”
“他没说过。”
“您没问过?”
“问过一回。”王伯说,“他说,教他的人不让他说。”
“不让说是为什么?”
王伯想了半天。
“我猜是怕。”他说,“那会儿会看病的,跟会算命的差不多,都怕。”
“怕什么。”
“怕被记上。”王伯说,“你爷爷年轻时候出过一次远门,走了大半年,回来就会了。”
林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墙根底下那口井边上,掬了两把水洗脸。水凉,激得他头皮发紧。
柳小蛮端着个搪瓷缸出来,缸里是井水。
“喝点。”
“嗯。”
“刚才那个人说的什么姓齐,”她说,“你脸色不对。”
“我听过这个姓。”
“在哪儿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