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
第九次重置从城主空册第一页开始。
空册先从城主位下手。陆沉没有签,那个位置便空了下来;整本册子随即往第八次重置后的旧样子翻。
旧井应归城主府,九仓应统一接管,无户者重置后再登记,争议房屋按现有有效地契确认,未回答者视为同意必要处置。
每一条都曾被他们拆开。
空册翻到旧井页,井栏的维护记录亮起。
周嫂只确认今日清洗,水队只确认当班取水,七十二户地契写着多方争议,无户老妇的一桶水则证明生活取水不依赖产权。
可每一页都由不同的人留下过痕迹,空册找不到一枚能被整体撤销的签名。
它转向粮仓。东一仓底账、西二仓公开价格、南三仓疫粮封存、北四仓无籍领取记录分别存在。
九仓没有统一同意,也没有统一拒绝;接管令无法把九种状态压成一个“原方案”。
第三页是姓名。
门牌、饭碗、生活细节、受限索引和“尚未决定”同时发光。阿七只叫阿七,无脸女人只允许称女人,林小满只留下名字。
空册补不齐他们的户籍,也无法再把这些清清楚楚的边界算作无人存在。
重置开始加速。
一页页抹太慢,空册干脆亮起全城归零。所有不合旧格式的纸都被判成污染,要先删再建。
城墙阵光骤灭,九仓门锁同时落下,旧井水位倒退。新碑的七十二块碎石一块块变白,仿佛过去几日从未有人碰过。
白光所过之处,人的影子先从脚下剥离。
杏枝刚喊出一个“不”字,半边身体便淡进墙里;赵河红着眼推起药车撞向仓门,车轮却被重置成十五年前的烂木,一步没走便在他手里碎成两截。
陆沉没有站在原地讲规则。他把无名刃插进城主空册与地面之间,用自己的影子卡住翻页。
刀背每震一次,他就忘掉一处青梧街口,但空册也因此慢了一息。
空册要求最后一次选择:陆沉永久签署,可保留全部成果。
他仍没有签。
许大年盯着那一页:“签下去,眼前这些都能保住。”
陆沉握刀的手正在发抖:“也会把他们以后所有的‘不愿意’,都变成我今天替他们愿意。”
“我不同意。”杏枝先说。
这句话没有方案,却让第十律缺口亮起。
“我只同意保留我的药铺记录。”周嫂说。
“我同意今日这班水,不替明日。”水队员说。
“我拒绝公开姓名。”无脸女人写。
“我家宅地继续争议。”方家男孩说。
不同意、部分同意、拒绝、未决定与已经完成的具体行为,从分散档案里一齐回响。
它们无法组成统一城意,正因如此,归零命令也找不到一个统一对象。
空册改为逐人删除。
第一柄无名刃落向杏枝。陆沉横刀接住,药铺记录、半碗粥和三个节点随即从不同方向拉住她的影子。刃能砍断一页,砍不断四处同时存在的缺口。
第二柄落向赵河。药车、铜管证词链与南街水压表互不依赖。即使父亲身份未确认,赵河今日推车进城的事实也不能被旧案不确定性吞掉。
第三柄落向陆沉。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替他挡”,他也没有把自己变成全城唯一的锚。
老周从失物库抛来一只旧袖,苏晚照钉下一页错误判断,阿七扔出欠糖纸,许大年的笑话则被全城同时嘘了一声。
四样东西互不完整,却把陆沉从白光里硬拽回来。
无名刃停在他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