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男孩问完“现在知道了,该怎么办”,井栏边没人接话。
最先给出答案的是井栏。
“利益待核”四个黑字从石缝里浮出来。方家水票当场失效,男孩刚排到的一桶水只接了个底,木勺便被看守收了回去。
桶比他的胳膊还粗。他两只手抱着,没抱稳,浅浅一层水泼在鞋面上。
昨天骂方家占便宜骂得最凶的陈木匠把脸转开了。
陆沉走过去,将自己的水囊倒进桶里。
“他家的票有问题。”看守提醒。
“票有问题,不是他今天这口水有问题。”
苏晚照已经把手压在井栏上,没让那四个字继续往下长:“多领的先停。最低水量照给。”
方家老人拄着杖挤出人群,鞋都跑掉了一只:“凭什么停?”
顾长庚将三张旧纸摆在他面前:临井宅地、十五年免水役、优先水票。
“这三样,都是你祖父修井以后得的?”
“他下过井,断过两根肋骨!”老人用杖尖重重戳地,“你们现在翻出一枚假印,就要说我方家三代都是贼?”
“没人这么说。”苏晚照道,“我问的是三样东西,不是你们一家人的善恶。”
老人一把按住宅契:“票可以停,屋不能封。那屋是我爹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今晚没人赶你。”苏晚照把宅契推回去,“先不许转卖。你祖父的修井账继续查,该认的功不抹;这块地从哪里来,也不能拿功劳盖过去。”
“免役呢?”男孩的父亲终于开口。他一直站在老人身后,手上还沾着修水车的油。
“从今天起,你家和别人一样轮水役。过去十五年先不追缴。”
陈木匠忍不住道:“凭什么不追?”
苏晚照看向他:“十五年水役折多少粮?追到哪一代?方家拿不出,是收屋,还是让这个孩子抵?”
陈木匠张了张嘴。男孩低头看着湿鞋,井边只剩绞盘转动的吱呀声。
顾长庚翻完方家的修井账,指尖停在一行褪色小字上:“第一代确实见过‘代全体保管’。第二代只收到免役通知。到了这孩子,只知道祖上立过功。”
“那我算知道,还是不知道?”方父问。
“你什么时候看过原账?”
“今天。”
“那就从今天往后看你怎么做。”
话音刚落,北四仓管仓人胡成被人推到井前。他的职位来自父亲当年的水务升迁,可仓里十年账目一笔不乱。陈木匠主张立刻撤他,几个粮工却死死拦着——明日就是放粮日,换个不认仓门的人,先饿的是排队百姓。
胡成自己摘下腰牌:“给我三天。我把每把钥匙、每笔烂账交清,再和别人一起考。考不过,我走;考得过,也别再说这位置天生姓胡。”
没人鼓掌。粮工老梁只把明日的仓单递给他:“先把今晚干完。”
接着送来的,是三十七户免征单。
柳嫂抱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前面。她丈夫死后,全靠那张单子才没卖掉住处。抄吏刚念出“补缴十五年”,小女儿便抓住她衣角,问今晚是不是又要睡桥洞。
“这单子要真不该是我的,我认。”柳嫂把纸攥得发皱,“可你们要收屋,先告诉我带他们去哪儿。”
催得最急的人群慢慢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