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完整掌纹属于卖炭老人林九。
老人把手按上去时,井栏亮了一下。他当年确实跟着修过井,第三次重置后也多领了一份水票。
“别给我写成白干活。”林九先提醒。
何佑点头。
“也别只写我多拿水。”
何佑又点头,干脆把纸推回他面前:“那你自己说。”
林九捏着笔憋了半天,最后写下:挖过三日泥,多领十五年票。
“不太好听。”许大年说。
“真账哪有好听的。”老人把笔一放,“下一户。”
第二枚掌纹属于一名守城老兵。他没挖过井,却因军籍自动有水。邻居被挤到队尾以后,他知道,却没让票。
“我一家六口也得喝。”老兵盯着自己的手印,“你们要写我占便宜,就把六张嘴一起写上。”
苏晚照问:“那时有没有能力少领?”
他沉默许久:“有一日能。别的日子,我不敢。”
两句话都留下。
第三枚掌纹找不到人。旧宅只剩一截烧黑门框,后人全无。城主府想从族谱里挑一个血缘最近的来认,阿七拿门框往名单上一压:“手长得像,也不是同一只。”
批量匹配的名单被推了回去。
太阳沿井栏挪了半圈,七十二户才核到十几户。线越来越多,红的指向受损,蓝的指向受益,灰的代表谁也说不清。阿七蹲在地上解了半天,连自己的辫子都缠了进去。
许大年递来一团旧绳:“历史通常比较费线。”
“你这是死结。”
“所以像历史。”
阿七没好气地把绳扔回去。她不再逼一户只能挂一种颜色——替邻居开过水道的人,也可能多拿过票;被泡坏墙基的人,后来又可能住进别人空出的铺面。
核到第三十五户,地契上出现一枚女人的手印。
屋主当年逃走,是家里佣工留下守水。她让邻居进院取水,重置后,功劳却记在房子名下;出了问题,手印又成了她私放水的证据。
“她叫什么?”苏晚照问。
现住户摇头:“旧账只写了一个‘佣’字。”
“那就先把‘有人守过水道’写回去。”
现住户立刻攥紧铺契:“写可以。不能因为她守过井,就让我孩子今晚搬走。”
“没人今晚赶你。”何佑道,“铺子的来路另查。”
男人还是没松手。他祖父拿过别人失水后空出的铺面,也领过井水优惠。发现这件事后,他把当月多出的水票退回,却不肯在整栋铺面上认债。
“我今天能退的就这些。”他的指节压得发白,“别因为我肯退一点,就说两清;也别因为没两清,就把所有坏账扣到我孩子头上。”
何佑在旁边写下“未结”。男人看见那两个字,肩膀才慢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