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池升上广场后的第一案,仍是南街火灾。
郑兰站在池边,脸上的失望一点没藏:“查了这么多天,怎么还是它?”
“因为旧结论还钉在碑上。”苏晚照把守夜碑拓本放上桌,“我们要是只敢追新案,不敢回头查自己做过的案,那就是换块招牌接着骗。”
十二张椅子围着黑池。
郑兰和另外两名死者家属坐一侧;对面是林掌柜、另一名现住受益者、石老人和旧粮仓官。钱福来、何佑、杏枝、一名铜匠及一个与南街没有直接利害的普通住户补在中间。
陆沉坐到最外圈。他还在三日禁诉期内,今天只能听。
苏晚照没发规程,只推过去十二张空纸:“别先说谁对。把你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写下来。听来的,写清从谁嘴里听的。”
林掌柜握着笔:“我得了地,算不算没资格作证?”
“你不能替死者说话。”郑兰先开了口,“可你祖父的账,总比我懂。”
林掌柜愣了一下,把带来的旧账放进池边第一只木盘:“那我只认这个。”
十九个死者姓名最先铺开。
郑兰认出母亲,也认出隔壁油坊两个人。三户家属互相补着,最后只能确认十七个。剩下两个名字在旧碑上躺了十五年,却找不到亲属、尸骨或独立见证。
“他们也死在门后。”郑兰盯着那两个名字。
石老人搓着弯曲的手指:“我听见过人敲管。但我没看见是谁。”
苏晚照没有把名字删掉,只将“确认死亡”改成“第三门后失踪”。
郑兰咬紧牙,半晌才说:“我不喜欢这几个字。”
“要写反对吗?”何佑问。
“写。可别把名字改回确定死亡。想念不能替他们死一次。”
第二件放进池边的是粮仓余粮簿。
旧粮仓官翻到火后第十二日:“粮确实撑到了这里。”
那个普通住户却把第七日圈了出来:“守军从这天起领双份。你们以前说救活数百人,这个数怎么算的?”
官员翻了三遍,没找到原始人头册。
粮仓保住十二日可以确认,究竟救了多少人,只能退回估算。石老人没有因此变成没救过人,只是守夜碑上那个过分整齐的功劳数字被刮掉了。
第三件是赵河留下的焦黑铜管。
铜匠只认材质与第三渠旧管相近,不肯说它一定来自火场。郑兰记得九声敲击,另一户只听见七声。旧水务官承认自己看见“居民已撤离”的预执行记录后关了水,却仍说不清残令上的半句话究竟是“不得开”还是“不得关”。
何佑写到一半停下:“先只写到这儿,行不行?门后有人求水,街巷有没有撤空还不知道,第三渠已经关了。”
郑兰看了很久:“写。纵火的人没找到,也别拿一根管硬造一个。”
真正吵起来的,是最后那几双手。
旧粮仓官承认灾后报告删掉了“第三门仍有人”,却坚持自己没下关水令。石老人认关门,不肯连油坊迟报和水渠一块背。林掌柜愿意开放现在占用的旧井,却不肯用这一件事换整桩祖地争议作废。
郑兰隔着池水盯住粮仓官:“你今天承认,是想让我原谅?”
“不是。”官员的手指死死压着余粮簿,“我只想让报告上那句假话算在我头上,别把我没做的也塞进来。”
“那我可以一辈子不原谅你?”
他沉默片刻:“可以。”
何佑刚把两句话写在同一行,郑兰便敲了敲纸面:“分开。我来听他认账,不是来跟他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