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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黑门坐标

那张从黑门递出的纸薄得能透光,边缘却挤着密密麻麻的痕迹:指印、血点、刀尖刻痕、被火烧过的签名,还有一些只按下一小块泥。每一道都不完整,叠在一起反而像一面黑色城墙。

正中只有那句话:三十万人的申诉,至今无人受理。

屋里没人先说话。灯油烧过了头,灯芯噼啪炸了一下,阿七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许大年没有伸手。

“先说好,这不是我把三十万人带来的。”

“你认识这张纸?”陆沉问。

“败军申诉页。沉旗原每次全军覆没前,都会有人往上面写一句不服。写完以后,战报负责把纸烧掉。”

“你见过几次?”

“一百零四次。”

阿七数了数纸上完全不同的烧痕:“那它为什么还在?”

“因为有人每次都重新写。”

陆沉拿起废案馆那枚“收讫”小印,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三十万人都同意这句话?”

许大年摇头:“三个人吃饭都能吵起来,三十万个人,不可能只剩一张嘴。”

纸上的指印只能证明许多人碰过它。陆沉最终只写下眼前能确定的三件事:门后确有大量申诉没被受理;这页纸被烧过、又被人重新写过许多次;它此刻只求青梧收下,并没有请他们隔门判案。

苏晚照用胜印照向纸面。三百余道较清晰的痕迹浮出,其中有人写“军粮未到”,有人写“拒绝冲锋”,有人只问阵亡后能不能把鞋送回家。

许大年从中找到一道自己认识的刀痕。留下它的人叫郑禾,沉旗原第四十一次循环里负责运粮,战报说他卷粮逃跑;许大年亲眼见过他把最后一车粮推下冰沟,不让追来的妖兽得到。

“那他是被冤枉的?”阿七问。

“卷粮逃跑是真的。”许大年说,“他本来想带粮回家。妖兽追上以后才推车。别因为他最后做对一件事,就替前面那件改名。”

刀痕旁边果然留下两句互相打架的话:我拿了粮;我没把粮给敌人。

另一枚血指印来自一个被指控克扣军饷的军官。他也喊冤,说自己只是奉命。

阿七皱眉:“这种人的话也收?”

“收。”苏晚照说,“收他的申诉,不是替他洗手。真欠了谁的命和钱,照样查。”

陆沉将两条都列入待核。黑门第一次不再像一整支无辜军队,更像一座挤满互相控诉之人的档案库。

彼此甚至相互矛盾。

有人要求恢复军籍,有人要求永远退出大虞军册;有人坚持自己没有输,也有人承认逃跑,只反对把逃跑写成害死全军的原因。

“很好。”许大年说,“至少确定三十万人没有开会选出一名说话最整齐的代表。”

黑门没有门把手,门框也不属于青梧任何建筑。第九层尝试定位,结果却同时指向大虞皇城、沉旗原、望北城外和一个尚未出现的档案库。它不是一扇已经修好的路,而是多个证物共同指向的坐标。

陆沉把薄纸放进并案桌。青梧、北境和未定箱同时震动,却没有哪一箱愿意收为原件。因为原件仍属于门后,递出来的只是一次送达。

薄纸上又渗出两行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