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说想出来,胎室却判定他没有拒绝资格。理由很周全:进入前已同意,改写已经开始,中途撤回会浪费资源。
男孩的母亲扑到透明壁前,指甲刮出一串白痕。她方才亲手送他进去,此刻每拍一下,都像在问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资格后悔。
许大年绕着胎室走了一圈:“照这个道理,我年轻时答应请人喝酒,现在是不是还得请他孙子?”
苏晚照看他:“你欠的那几顿,确实传到孙子也不够还。”
“我们讨论的是律法,别进行人身攻击。”
陆沉用无名刃切向透明外壁。刀锋刚碰上去,他入失物库第一日的记忆便被抽走一角。他还记得自己去过,却忘了是谁替他开的门。
胎室靠完美人生抵消外力。每攻击一次,就从攻击者身上删掉一段“不够好”的经历。
透明墙很快也为陆沉生成一条人生。
那里面的他没有被天律标记,母亲活着,老周有两只手,失物库只收雨伞和钥匙,从不收会坐起来说话的尸体。他每天按时关门,偶尔嫌账难算,最大的烦恼是隔壁面摊又涨了一文。
画面没有王座,也没有神通,只安静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系统提示:交出废案回收权限,可置换此人生。
阿七没有喊醒他。苏晚照也只是站在一旁,等陆沉自己把手从透明墙上收回来。
“假的?”许大年问。
“未必。”陆沉说,“可能真的有一个我能这样活。”
“你想要?”阿七问。
“想。”
他说得太坦白,阿七反而不知道怎么劝了。
“那为什么不要?”
“因为它要求现在这个我先消失。”
他没有骂那种生活庸俗,也没有假装自己毫不心动。证物簿上因此多出一条代价:陆沉主动放弃一份可能的安稳,且保留以后为此后悔的权利。
苏晚照按住他第二刀:“再砍下去,出来的未必还是你。”
“那就不从外面砍。”
陆沉把旧伞倒过来,伞面积水映进胎室。镜中男孩看见九个自己:名满天下的修士、百战百胜的将军、从不生病的长寿者,以及永远听父母话的好孩子。
“选一个,门就会开。”使者说。
男孩问:“能不能都不选?”
胎室没有这个选项。
阿七在外面举起“暂不决定”牌。隔着透明墙,男孩照着牌面,在雾气上慢慢写下四个字。
我想反悔。
胎室第一次出现裂纹。
生律纸人从其余车厢涌出,手持绿色剪刀,要剪断这条撤回证词。许大年挥旗卷走前三把,嘴里还不忘讲道理:“小孩反悔叫成长,大人反悔叫权宜,怎么轮到你们就叫浪费?”
纸人没有被说服,倒是被他一旗拍进雪里。
苏晚照没有再借别人的死或人生。她把断令翻到那张始终未执行的清除令,按在自己锁骨的死亡裂纹上,以离开失物库时那次真正属于她的拒绝穿过纸人阵。断令被绿色剪刀削去一角,代价随即落下:她忘掉一段童谣,只记得有人曾在夜里哄她,却再也想不起旋律。
她动作停了半息,仍把剪刀一把把踢向阿七。阿七没有毁掉剪刀,而是分给胎室里的人。
“你自己剪。”
男孩握住第一把,剪向将军人生。金甲碎成光点。他又剪掉天才、长寿和永远听话,最后留下一个最不起眼的未来:长大后在河边修船,修得不一定好。
“为什么留这个?”陆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