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清玄殿完整演示了三门法术。
离地三尺悬停,灵盾护住胸口,惊鸿剑连刺九式,每一剑的落点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收剑,落地,护盾消散,动作干净利落。 苏清鸢看完,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林默依言盘膝坐下,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以师尊的性格,微微点头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他以为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但苏清鸢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 她从案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纸页边缘泛着毛边,显然被翻过无数遍。她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一行数字,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 然后她把账册转过来,推到林默面前。 “丹峰上个月结余,下品灵石八十三块。”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清单,“丹炉维修欠器峰一百二十块,灵脉灵石配额被法峰抽走了四成,百草谷的药材款欠了六十块还没结。” 林默低头看着那行数字。八十三块灵石。账册的纸页在指尖下粗糙而冰凉,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个数字清晰得刺眼。 “你来丹峰快一年了。”苏清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应该也看出来了——丹峰的问题不只是穷。是没有人觉得丹峰还能翻身。”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要害上。林默没有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丹峰在苍云宗的地位,他刚来的时候就领教过了——灵气最稀薄的山头,最破旧的丹炉,最少的灵石配额。其他峰的弟子看丹峰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还在喘气的死人。 但他知道师尊还有下文。苏清鸢从来不说没用的话。 果然,她合上账册,话锋一转。 “你从断魂崖带回来的那株变异凝血草,种活了。” 林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种活了,”苏清鸢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根须已经扎进新土,蜡质层没有脱落。你那个土办法,还真管用了。” “听沈文说你在搞分株培育。这个能分株吗?” “能。”林默压住心头的激动,“母株根芽已经冒出来了,老王头看过,说第一批至少能分三十株。” 苏清鸢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出她清瘦的侧影,袖口的流云纹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柄被岁月磨薄了的剑——锋芒还在,只是比从前更沉默。 沉默了很久。 “三十株变异凝血草。”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很远的地方说话,“如果全部用来炼制止血丹,能炼多少?” 林默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一株变异凝血草可采侧根约五钱,三十株就是十五两。配地榆根、合欢皮、紫心草,一副材料需侧根约三钱,十五两可配五十副。一副出丹五粒,五十副便是两百五十粒。以师尊四阶炼丹师的功力,这两百五十粒想必大都是上品止血丹。” “两百五十粒上品止血丹。”苏清鸢转过身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开口:“执法堂一年采购凝血丹约两百粒。如果全部换成我们的上品丹——” “不是执法堂。” 苏清鸢打断了他。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被压在灰烬下太久的炭,终于等到了一阵风。 “是赤炎宗。赤炎宗垄断云泽国疗伤道丹药市场,靠的就是赤炎续骨膏——从凝血草中提取药力的外敷膏剂,专治骨伤和经脉裂伤。他们的赤炎续骨膏,药效八息起效,杂质多,敷用后需运功一刻钟才能化解残留药煞。但云泽国没有第二家能稳定供应同级疗伤药的宗门,各宗只能捏着鼻子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的上品凝血丹药性比他们的赤炎续骨膏更快、更纯——不只是凝血速度,是丹品本身压他们一头——赤炎宗拿什么跟我们争?” 林默心头剧震。 他之前想的,只是把丹药卖给执法堂,把丹峰的灵石窟窿填上。但苏清鸢想的不是填窟窿。她要把赤炎宗的市场抢过来。她不是在修补一艘漏水的船,她是要让这艘船重新出海。 “不只是止血丹。”苏清鸢从案上拿起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刻录了片刻,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神识探入——是一张丹方。 筑基丹。二阶丹药中炼制难度最高的一种,主料是地灵草,辅以三味灵药调配,成丹后能助炼气圆满修士冲破瓶颈,踏入筑基。 他握着玉简的手紧了紧。 “筑基丹的丹方,云泽国几个大宗门都有。不是秘密。”苏清鸢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能稳定炼制上品筑基丹的丹师,整个云泽国不出十人。赤炎宗有一位,沧澜阁有一位,散修中有两三位。苍云宗只有我。” 她顿了顿。 “你可知道一粒上品筑基丹卖多少灵石?” 林默摇头。 “八千块下品灵石。”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丹峰定这么高,是整个云泽国的行情。一粒筑基丹的成本大约八百灵石——地灵草、辅料、丹炉损耗、灵力消耗,全算进去。售价八千,十倍利润。不是丹师心黑,是筑基丹值这个价。”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个炼气巅峰的散修,攒一辈子灵石,未必买得起一粒筑基丹。但没有筑基丹,他们一辈子卡在炼气期,寿元不过百岁。所以他们会倾尽所有来买。你炼出一粒筑基丹,就是给了他们一条往上走的路。” 殿里安静了一瞬。 林默握着玉简,指尖微微发紧。 八千灵石一粒。他之前用普通材料炼出中品聚气散,一粒卖十几块灵石就觉得利润不错了。八千灵石——那是普通散修一辈子都未必攒得到的数目。而师尊说起“给他们一条往上走的路”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沉的东西,让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可能不只是散修。 也许还有她自己。也许还有丹峰。也许所有被卡在某处、上不去的人。 “所以。”苏清鸢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你的分株培育技术,在为师看来,不只是一门手艺,是一根柱子。丹峰能不能从泥里站起来,凝血草就是第一根柱子。有了这根柱子,我们才能搭出第二根——筑基丹。” “凝血草止血丹,筑基丹,两者之间必定有其他丹药作承接,这样整个体系才算完整。” “还有,”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比之前更轻,也更重,“如果为师能恢复元婴后期的实力,丹峰目前的困境,大半都能迎刃而解。” 林默抬起头。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敢问出口。现在师尊主动提了。 “师尊修复伤势、恢复实力,需要什么丹药?弟子可以做什么?” “小九转丹。不能完全修复大道根基,但能让我的旧伤愈合一部分。恢复元婴中期,够了。要完全恢复元婴后期,还是需要真正的九转复灵丹——那需要百年变异凝血草。” 她说“百年变异凝血草”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但林默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百年。两个字里装了太多个日夜。 “百年就百年。”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冷是冷的,但到底还是暖的,“至少现在有了念想。以前连念想都没有。” 林默没有说话。他把“百年凝血草”这五个字收进了心里最深处。 苏清鸢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恢复了平日里说正事时的语气。 “止血丹的炼制,你也要涉猎。丹炉为师已经给你了。一阶丹药你能稳定出丹,但上品凝血丹是二阶丹药,对火候和感知的要求高出不止一倍。从明日起,你可以尝试炼制止血丹。我先把我掌握的丹方都给你,你熟悉一下。” 林默心中涌起一阵热意。丹方——那是丹师压箱底的东西。师尊竟然要全部给他。 “弟子明白。”他深深躬身。 他站起身,正要退出清玄殿,苏清鸢叫住了他。 “等等。” 他转回身。苏清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那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在估算他还能承受多少。 “你修炼速度不慢。三门法术入门,比我预想的快。”她说着,从案上取出一枚令牌,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递过来。 令牌正面刻着“丹峰”二字,背面是一朵流云纹。木质很沉,被摩挲得温润光滑,不知道被握了多少年。 “为师建议你,去任务堂接取宗门任务。术法是练出来的,但战斗力是从厮杀中长出来的。每月至少完成一件,在实战里打磨。接任务的时候量力而行,尽量不要越阶挑战。” 她把令牌放进他手里。 “这是我的令牌。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亮出来。丹峰虽然穷,但丹峰的弟子,不是谁都能动的。” 林默双手接过令牌。木质的温度从掌心传来,那不是木头的温度,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她握了那么久,才递给他。 “多谢师尊。”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沉。 他退出清玄殿。山风迎面扑来,带着药圃里青纹草的清香。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远处的山峰在云海里浮沉,像是仙人的岛屿。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空间戒指。里面多了一枚令牌,一枚刻着筑基丹方的玉简,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压在心底的念头——百年凝血草。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石阶大步往下走。 身后,清玄殿的门没有关。苏清鸢还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晨风灌进殿里,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哗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写满了潦草的数字和划痕——是这些年的亏空。 她伸手合上账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八十三块灵石。”她轻声说,“也够起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