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往乱石堆深处狂奔。身后五只青爪犬紧追不舍,它们的直线速度比他快得多,幽绿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五对鬼火,越来越近。领头那只体型最大的已经追到他身后不到三丈,林默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声和爪子刨过碎石的声音。
但他没有跑直线。脚下踩的是“之”字形——先向左前方冲出三步,急停,变向,向右前方冲三步,再急停,再变向。每一次变向的时机都卡在青爪犬即将扑到的那个瞬间。青爪犬的直线冲刺速度极快,但转弯半径大,每一次变向都需要减速、调整重心、重新加速。三个变向之后,五只青爪犬已经被拉成了长长的一串——领头那只紧咬不放,第二只落后两丈,第三只落后五丈,第四第五只已经被甩在乱石堆边缘徘徊。 林默的神识全力放开,十丈范围内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每一道石缝的宽度都在他感知中清晰如画。他冲进一片乱石堆,在石缝间快速穿行。这里的石缝宽窄不一,有的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有的窄得连手臂都伸不进去。青爪犬体型肥壮,钻石缝远不如他灵活。领头那只挤进第一道石缝时,肩胛骨卡在两块巨石之间,进退不得,只能发出愤怒的低吼,两只前爪拼命刨着石壁,碎石簌簌往下掉。 第二只绕过石缝,从另一侧包抄过来。林默早有预料——他刚才用神识扫描时就已经规划好了三条逃生路线,这一条只是诱敌。他猛地折返,从卡住的青爪犬头顶跃过,落地的瞬间再次变向,冲向一片更密集的乱石区。第二只青爪犬紧追不舍,它的体型比领头那只小一些,在石缝间勉强能穿行,但肥壮的腹部还是不时擦到石壁,速度大打折扣。 林默故意放慢了一步。青爪犬扑上来的瞬间,他猛地蹲下,整个人蜷缩成团,从一块倾斜的巨石下方滚了过去。青爪犬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巨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额头撞出一道血痕,踉跄着退了两步,甩了甩脑袋,幽绿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困惑。 林默已经从巨石另一侧钻出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石缝。石缝极深,从乱石堆一直延伸到崖壁根部。他侧着身子,后背紧贴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往里挪。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杂役服,在肩胛和手肘处留下几道血痕。他咬牙忍住,继续往深处挪。石缝外面传来青爪犬愤怒的扒拉声和低吼声,但它们的爪子够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只能在缝口徒劳地刨石头,刨得碎石四溅。 林默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石壁上冰凉一片。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每一个变向、每一次急停、每一处地形的利用。青爪犬的直线加速度比他快,但转弯半径是他的好几倍——它们的体型决定了惯性巨大,每一次改变运动状态都需要付出比他多得多的体力。他利用这个弱点,用连续变向消耗了它们的速度优势。这就是“变向急停法”的核心:不是跑得快,是变向快;不是拼直线速度,是拼转向效率。 惯性原理。质量越大,改变运动状态所需的力量就越大。青爪犬体型肥壮,肌肉发达,冲刺时动量巨大,每一次变向都要消耗大量体力。而他身形瘦小,动量小,变向灵活,体力消耗远低于它们。此消彼长,追得越久,青爪犬的体力消耗越大,他的优势越明显。 他睁开眼,从储物袋里取出玉盒检查。三株凝血草完好无损,玉盒内的保鲜阵还在稳定运转,盒盖上的微型阵纹泛着淡淡的灵光。他把玉盒收好,侧耳倾听石缝外的动静。扒拉声渐渐远了,青爪犬似乎放弃了。但他没有立刻出去——青爪犬是聪明的妖兽,它们会假装离开,然后守在出口附近等猎物自己出来。这是典型的伏击策略,他在《妖兽图鉴》里读到过。 他在石缝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外面传来一阵窸窣声,两只青爪犬从藏身的巨石后钻了出来,在石缝口徘徊了一圈,幽绿的眼睛盯着漆黑的石缝深处,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又等了半炷香,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它们才终于悻悻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乱石堆深处。 林默又等了半炷香,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从石缝另一端的出口钻了出去。 出口在崖壁根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凹陷处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腐殖质的微酸气味。他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到凹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不是阳光——夕阳已经落山,崖底一片昏暗。是灵气的光芒,极淡的淡红色,像暗夜里的余烬。 林默蹲下来,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去。凹陷最深处的石缝里,长着一株凝血草。和崖壁上那些完全不同——叶片不是暗红色,是深紫色,近乎黑色;叶片只有正常凝血草的一半大小,但极其肥厚,像浸饱了水的绒布;边缘的锯齿也更加明显,每一枚锯齿的尖端都泛着淡淡的红光。最惊人的是根须——粗壮得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小蛇,紧紧抱着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蜡质的白霜。那股淡淡的红光,就是从根须上散发出来的。 变异种。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取出药性检测液,滴了一点在叶片上——显色反应比正常凝血草深了将近一倍,从淡青直接跳到了墨绿。药效至少是正常凝血草的两倍。但鞣质含量也更高,处理难度更大。正常凝血草用紫心酿速浸五息即可去铁,这株变异种表面的蜡质层更厚,紫心酿渗透需要更长时间——但时间太长又会损伤药效。他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没有急着采挖,先用尝土纸测试了凹陷处的土壤。纸片几乎不变色——铁含量极低。这里背阴,上方有岩石遮挡,雨水冲刷不到,铁离子被大量淋溶流失,土壤几乎呈中性。他又测试了石壁上渗出的水滴,同样铁含量极低。难怪能长出变异种。凝血草喜阴湿,但变异种需要的是“极阴”加上“低铁”——巨石挡光,石缝聚湿,雨水冲刷不到导致铁离子流失。几株里才出一株。 林默取出玉铲,将变异凝血草连根带土完整刨出。根系极其发达,主根深扎入石缝近一尺,须根密密麻麻附着在岩石表面,那层蜡质白霜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他花了整整两刻钟才完整取出,没有伤到一根须根。出土后,他用紫心酿速浸八息——比正常凝血草多了三息,让乙醇充分渗透蜡质层——然后立刻用麻布擦干。麻布上泛起一圈比之前更深的褐黄色,那是更高浓度的鞣质与铁离子结合物被拽出的痕迹。 他把处理好的变异种单独放入一个玉盒,贴上“变异种”的标签,在标签背面用小字标注:紫心酿速浸八息,蜡质层厚,需延长浸泡时间。然后合上盒盖,激活保鲜阵。 收拾好一切,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林默沿着来时的路线小心翼翼地返回。乱石堆里已经没有青爪犬的踪影,只有月光照在那些巨石上,投下狰狞的影子。走出断魂崖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崖壁。变异凝血草,丹峰药圃里已经绝迹二十年。苏清鸢派他来采野生凝血草,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那三株正常品——她知道断魂崖一带的生态环境适合变异凝血草生长,但她不确定还有没有,所以让他来碰。采得到是机缘,采不到是命。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盒。今天,他碰到了。 回到丹峰时已是深夜。 回到值房,他把玉盒里凝血草取出来,用药性检测液逐一测试。三株全部合格,药效是栽培品的一倍半。变异的他没动他觉得这个可能有大用。然后铺开草纸,开始写今天的采集记录。正常凝血草三株,变异种一株。采集地点、土壤酸碱度、铁含量、紫心酿处理时间、保鲜效果,全部详细记录在案。最后他画了一张断魂崖的地形图,标注了凝血草的生长区域、青爪犬的活动范围、乱石堆的逃生路线、以及发现变异种的凹陷处位置。这张图以后还用得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炭笔,望着窗外的月色。今天他验证了两件事:第一,“变向急停法”对付青爪犬有效——不是靠蛮力,是靠物理学;第二,变异凝血草确实存在,而且对土壤铁含量极度敏感——不是玄学,是络合化学。两件事,一件关乎他的安全,一件关乎丹峰的未来。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株深紫色的变异种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模样。如果它能活下来,如果它能繁衍,丹峰的止血丹品质将提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度。而他今天的每一次变向、每一次急停、每一次用紫心酿干扰青爪犬嗅觉的操作,都将成为他在这修仙世界里活下去的底牌。 窗外,一弯冷月挂在山脊上。远处药圃的方向,那株变异凝血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深紫色的叶片泛着淡淡的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