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离岸后,汴州火光还在天边烧。
韩愈站在船尾,满身烟灰血污,青衫破烂。腰间布包里的澄泥砚一下一下硌着髋骨。两名老仆蜷在船舱棺椁旁,喘着气,脸上泪痕没干。赵老爹撑长篙,小船在芦苇和暗流间慢慢穿。
韩愈回望那座城。
他想起三年前初到汴州。城楼上“董”字牙旗被河风卷着,像巨人喘气。节堂里董晋端坐,声音不高不低:“望汝悉心任事,勿负所学。”推官厅窗外半枯老槐,石井青苔。码头茶棚里漕丁粗糙的手指,压低的话。孟郊在泥地上拿枯枝写诗,破瓮里浮着梧桐叶。李翱拍案时年轻泛红的脸。李翰跪在冰面上磕头拜师,额头红印。
也想起码头上被鞭倒的老漕丁。郑州郊外被抽面的老妇。军仓里霉烂的粮食。汴渠暴涨时淹掉的庄稼。
三年戎幕,他见的不是纸上策问。是活人,是血事。如今一场兵变,把这些烧成焦土。
“韩巡官。”赵老爹在船头低声说,“城中这般乱,明早怕要传遍四乡。咱们沿河走,兴许能遇见逃出来的人。”
韩愈点头。他心里翻着几个名字:孟郊、李翱、李翰,还有寡嫂郑氏和侄儿老成。按行程,他派去宣城接人的仆从若顺利,家眷近日该到汴州。若已入城,此刻生死难料。若还在路上,反倒可能是福。他越想越乱,索性在船尾坐下,把腰间布包解下,抱怀里。文稿被汗和烟灰浸得微潮。澄泥砚还是硬,还是凉。他伸手摸了摸砚台上那道二十年前在韶州山路磕出的裂纹,心绪稳了一点。
赵老爹把船拐进一条窄河道。两岸芦苇高密,遮住远处火光。船行渐缓,水声轻了。舱里一个老仆终于忍不住,低声哭:“相公……相公灵柩算保住了。可府里那些人……”另一个老仆也抹泪。
韩愈沉默片刻:“董公待我们恩重。今夜能保住灵柩,已是万幸。其余,不是我们力所能及。”
他说这话时,牙齿还咬着下唇伤口,血腥味淡淡。他想起十字巷口那个陌生妇人,想起那声差点冲出口的“嫂”。他不敢深想。若家眷真已入城,他今夜为救灵柩不能回头,这愧疚要跟他一辈子。可他若抛下灵柩去寻,董公遗体必遭乱兵糟蹋。两头都是刀。他只能选一头。
天将明时,小船停在一处荒僻河湾。赵老爹说,这里离汴州二十余里,沿岸有小径通宋州。韩愈让老仆守着棺椁,自己和赵老爹上岸探路。晨雾重,芦苇叶上露水往下滴。他们在一户渔家讨了热水,又打听消息。渔家老汉说,昨夜汴州兵变,火光几十里外都看得见。今早已有逃难的人沿河下来,说乱兵抢掠全城,节度使府烧了大半。
韩愈问:“可听说幕府文吏有逃出的?”
老汉摇头:“乱得很。谁顾得上谁。”
韩愈不再问。他把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留给渔家,换了些热粥,带回船上。热粥分给两名老仆和赵老爹。老仆哽咽:“巡官,您自己也没吃。”
韩愈摆手:“我年轻,撑得住。”
他其实累到眼皮发沉,喉咙干痛。可脑子里那根弦绷着。不能倒。
白天,小船继续沿河而下。韩愈让赵老爹尽量走偏僻水道,避开可能被乱兵控制的码头。途中遇见几拨逃难百姓,拖家带口,神色惶惶。韩愈向人打听徐州方向道路,也打听有没有见着幕府中人。有人提起,昨夜城中乱起时,见过几个文士模样的人往城南跑。其中一个瘦高个儿,一边跑还一边扶着个年轻后生。
韩愈心里一动。瘦高个儿,莫不是孟郊?年轻后生,莫非李翱或李翰?可他没法确认,只能把这点念想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