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背风土坡旁,韩愈看见一个老妇。
老妇抱着个幼童。孩子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小脸蜡黄。眼睛闭着。嘴唇干白。
老妇跪在道旁,面前摆着豁口破碗。碗底结了层薄冰。
她不出声。只向每个过路人磕头。
花白头发沾满土和草屑。额头青紫一片。反复磕头磕的。
怀里孩子偶尔哭一声。细得像猫叫。几乎听不见。
韩愈停住脚。
行囊里胡饼不多。是接下来几天的口粮。铜钱更少。
这年月到处流民。帮一个,帮不了十个。帮十个,帮不了天下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脑子里冒出父亲临终的话:“愈儿,要读书,要守住……”
守住什么?不只家业文脉。还得守住人之所以为人。
又冒出长兄的话:“要守住风骨。”
还有寡嫂在破庙风雨里那句:“但求无愧于心。”
他退回来。弯下腰。
从行囊里取出半块胡饼。饼干硬,边缘发霉。他用指甲刮掉霉斑,轻轻放进破碗里。
老妇猛地抬头。
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嘴唇哆嗦,发不出声。只磕头。
额头碰冻土。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韩愈不敢再看。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走出很远,还听见磕头声。一声一声。像钝器敲在他心上。
圣贤书里写“仁政”“王道”“民为邦本”。字大。墨亮。此刻和老妇空洞的眼神叠在一起。
读书人的理想,在现实面前白得发虚。
他咬牙加快脚步。像在逃。
可他清楚,逃不掉。那些画面已经刻进脑子。
走出庐州地界,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人烟。
可这“人烟”比荒野更让人心堵。
三五成群的流民拖家带口,背着破席烂被,像蝗虫一样往南挪。
有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白发老娘。车轮陷进泥里。老汉弓着腰,脖子上青筋暴起。推三步,退两步。
韩愈搭了把手,帮他把车推出泥坑。
老汉连声道谢。声音干得冒火。车上老娘眼神直勾勾的。怀里抱着个空瓦罐。罐底沾着几粒发霉的米。
“大娘,这是往哪儿去?”
老汉抹把汗:“听说江南收成好,去讨口吃的。”
“从哪儿来?”
“陇右。吐蕃人来了。村子烧了。儿子被抓去当奴。媳妇跳了井。就剩老娘和这把老骨头。”
韩愈把行囊里剩下的一块胡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汉接了。先掰一块塞进老娘嘴里。自己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
“郎君是读书人吧?去长安赶考?”
韩愈点头。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点光。
“那郎君好好考。考上了,当个好官。”
“别让老百姓再这么遭罪了。”
韩愈喉头发酸。重重点头。
继续往北走。天又阴了。铅灰的云压下来。风里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韩愈把书笈背带紧了紧。低头赶路。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老汉那句话——“当个好官”。
什么叫好官?
他在宣城读圣贤书时,以为好官就是熟读经史、能诗善文、忠君爱民。
可这一路上看见的,是流民,荒田,饿殍。是被吐蕃屠了的村子。是交不起租子卖儿卖女的农户。
这些,哪一条是诗赋里写过的?哪一条是骈文里对仗得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韩会在《贞观政要》上那条批注:
“任人唯亲者多,唯才是举者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