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香港国际机场。
方铭站在到达大厅B区的一根承重柱后,手里卷着一份报纸,没展开。肋下的旧伤在机舱干燥的空气里隐隐发胀,他微微侧身,用柱体抵住痛点。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行李提取大厅,角度卡得刁钻——四十米外,人流进出尽在眼底,自己却隐在光影交界处。韩冰在另一侧咖啡店门口,拿铁没动,背靠玻璃墙,目光却锁着同一个出口。老陈在停车场B区车里,引擎低吟,空调驱着六月潮热。对讲机里每隔几分钟传来一声短促的,像在丈量这片区域的生命体征。小林和阿强早已潜伏进浅水湾对面山坡的植被里,长焦镜头静默地对准那栋灰白公寓。
四点三十五分。华航CI六四一,降落。方铭把报纸换到另一只手,肋部传来一阵钝痛,他吸了口气,没皱眉。四点五十二分,第一批旅客涌出。年轻夫妇、商务客、背包客。他的目光像梳子,快速掠过每一张脸,然后移开。
四点五十八分。陈玉山出来了。
深灰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黑色公文包,无托运行李。两个保镖,一左一右,一米距离,步幅一致。方铭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电流声:目标出现。B区出口,双人伴护。往出租车候车区。老陈的声音平稳传来:收到。绿色丰田在第四位,已就位。韩冰将几乎没动的咖啡扔进垃圾桶,不紧不慢地切入另一条动线。
陈玉山没上那辆绿色丰田。他拉开第二辆银灰色丰田的后门,一个保镖塞进副驾,另一个挤进后排。方铭瞳孔缩了一下。计划有变。他没动,看着绿色丰田空等了两秒,对讲机里老陈低声报出车牌:银灰丰田,车牌XX63,我断后。方铭才拦下排在更后面的一辆红色出租车。跟上前面银灰丰田,车牌XX63。司机是本地老哥,瞥了眼后视镜,没多问,点头切入车流。韩冰同步拦下另一辆出租车,跟在方铭后面。
银灰丰田上机场快速路,往九龙。车流不算密,方铭这辆车吊着三四个车身,中间常有货车插进,正好做了天然屏障。去浅水湾?韩冰在对讲机里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嗯。回巢。方铭回,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肋部。果然,车在黄竹坑道拐向浅水湾道。方铭让司机在路口掉头离开,自己和韩冰沿山路上去,在距离铁艺大门五十米处的榕树下停住。
公寓楼隐在半山,铁艺大门,摄像头无死角。方铭没靠近,假装看手机。银灰丰田驶入,陈玉山下车站定,保镖前后合围,三人消失在楼内。三楼灯光亮起。方铭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半拍。回到车上,他打开加密终端拨通林铮。背景是北京技术中心服务器低沉的嗡鸣。林处,目标已回窝。浅水湾道,小林他们应该拍到了。林铮只回了两个字:盯死。
中环。置地广场。夜。
霓虹泼染,街道亮如白昼。方铭和韩冰换了老陈安排的深色商务车,车牌是租车公司流水号。老陈自己蹲在湾仔的据点。方铭把车泊在斜对面停车场,视角正好锁住正门。七点二十三分,陈玉山那辆黑色轿车滑到门口。依旧是那两个保镖。三人径直上电梯。方铭记时,韩冰同步通报。老陈的声音切入:十二楼,私人会所,非会员免进。保镖只能在外厅等。方铭脑里快速拼图:两个小时。饭局是幌子,见人才是真。他没干等。下车,进广场,坐电梯上十一楼。写字楼夜间空旷,灯光昏暗。他沿消防通道上行,推开十二楼的防火门缝——热风混着隐约的雪茄味扑面而来。走廊尽头,两个保镖像雕塑般钉在会所门外,视线扫过每一个电梯口。方铭没露头,缩回楼梯间,心跳在耳膜上撞。在楼下咖啡厅干等是死局,上去是险棋,退回来等结果才是最对的选择。他退回车里,肋部疼得发木。
韩冰递过来一块士力架。方铭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齁,硬咽下去。上面两个看门的,里面不知道几个。这饭局,不简单。上线?韩冰问。方铭嚼着糖,含糊道:陈玉山的上线不在台湾,在香港——那条资金链的最终流向,就是答案。签合同是遮羞布,汇报才是正餐。八点五十分,电梯门开,陈玉山在两个保镖簇拥下出来,身后多了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步伐沉稳。保镖拉开黑色轿车后门,陈玉山和两个西装男坐进后排,保镖挤进副驾,往湾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