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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陷阱与猎人

孙浩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地图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北京市中心向外辐射,覆盖了海淀、朝阳、丰台、昌平等多个区域。这些轨迹点密集地集中在几个区域:中关村、朝阳CBD、以及——首都国际机场。

这辆车频繁去机场。孙浩放大了一个区域,平均每两个月去一次。有时候是去接人,有时候是去送人。

接谁?送谁?

停车记录显示,每次去机场,车辆在停车场的停留时间都不长——大约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这符合接送人的时间特征。但监控录像只能保存三个月,2019年的录像已经没有了。我不知道他接的是谁。

林铮盯着屏幕上那辆灰色本田奥德赛的照片。一辆毫不起眼的MPV,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但就是这样一辆普通的车,可能在过去几年里,接送过数十名间谍进出中国。

孙浩,把这辆车的车牌号加入我们的自动监控系统。如果它再出现在机场,立刻通知我。

十月二十九日,周日。北京,昌平区。

林铮和方铭在一栋别墅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了。别墅位于昌平一个高档别墅区,门口有保安、有门禁、有监控。他们进不来,因为没有搜查令,没有确凿证据,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强行进入的法律依据。

这栋别墅属于那家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赵某某。根据工商信息,赵某某今年五十三岁,北京人,曾在某部委下属的研究院工作。2005年辞职下海,成立了这家科技公司。他的公司没有上市,没有融资,没有大张旗鼓的扩张,一直低调地、稳定地运营着。

一个低调的、不引人注目的商人。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很安分,要么是很清楚如何表现得很安分。

林处,要不我翻墙进去看看?方铭压低声音。

林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二十年的国安工作经验告诉他,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之间的那条线,有时候模糊得让人窒息。但有些时候,你必须在那条线上走一步险棋。

你确定不会被发现?

方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这别墅区的围墙不到两米,监控有死角。我从西侧翻进去,五分钟就够了。

进去之后只看一眼就出来。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留任何痕迹。如果被发现了,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方铭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铮站在原地等了将近十分钟。这十分钟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他盯着那栋别墅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在这个别墅的某个房间里,可能有他想找的答案。

方铭回来了。他的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翻给林铮看。

二楼的书房里有一台服务器。不是家用的那种,是机架式的,至少四U。还有一台碎纸机,里面还有碎屑。我闻了一下,是新鲜的。

机架式服务器。碎纸机里有新鲜碎屑。赵某某在过去几天里销毁过文件。

林铮说。

两个人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林铮掏出手机,给韩冰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到北京?

韩冰的回复很快:已经在路上了。下午到。

林铮这才想起来,他昨天让方铭通知韩冰从香港回来。香港那边,陈玉山由驻港公署的人接管了,林静的审查由督察部门继续走流程。韩冰回来参与王思雨的调查——王思雨那条线,需要她的技术分析能力。

十月三十日,周一。北京,某研究所。

王思雨的工位在三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她的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几摞论文、一盆多肉植物。林铮站在研究所对面的写字楼里,透过高倍数望远镜看着她。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了。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翻几页论文,偶尔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她的生活规律得像一个精密的时钟。

但林铮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每隔大约十五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不是拿起手机看屏幕,而是用余光扫一眼手机放在桌面的位置。这种动作的频次比正常人高出太多,像是在等待某条消息。

一条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消息。

韩冰,你在研究所里的内线有没有反馈?林铮对着耳机问。

有。行政人员说王思雨上周五请了半天假,没有说去哪。这在她身上很少见,她几乎从不请假。

上周五。十月二十七日。也就是林铮去找陈维国的那一天。

查到了她上周五的行踪吗?

她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海淀区的学院路附近,然后就关机了。学院路那一带有好几所大学和研究所,人流量很大,无法定位她的具体去处。

王思雨请假的那天,牧羊人可能在做什么?他在观察?在决策?还是在进行某种林铮还不知道的行动?

下午三点,孙浩带来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消息。

林处,陈维国女儿平板电脑上的那个加密应用,昨晚十一点左右自行下载了一个更新包。我一直在实时监控那条通道,当时就发现了流量特征突变,立刻抓取了数据包分析。新协议比旧协议更难破解,加密强度增加了至少一个数量级。

林铮的瞳孔微微收缩。牧羊人在升级他的工具。这说明他感觉到了危险,但他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加固自己的防御。一个逃跑的敌人是脆弱的,一个选择加固防御的敌人是危险的。

另外,量子通道从十月十一日之后至今没有出现。

静默还在继续。

通知孙浩,让他用所有能调动的算力破解新协议。林铮说,另外,韩冰,你到了之后立刻参与王思雨的调查。我需要你分析她的学术背景和网络活动。

韩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已经到了。我正在去研究所的路上。

林铮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别墅的方向。二楼的窗帘还是拉着。但他知道,赵某某的碎纸机里那些新鲜的碎屑,和陈维国女儿平板上那个自动更新的加密应用,以及王思雨上周五消失的半天,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正在靠近。

下午五点,孙浩的实验室。

林处,我还有一个发现。孙浩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加密应用的新协议里,有一个明显的设计特征——它使用了中国国家商用密码算法SM4的一个变种。不是标准的SM4,而是一个经过修改的版本,修改参数涉及SM4算法设计阶段的核心参数——这个参数只有参与SM4算法设计的核心团队才知道,不是公开资料里能查到的。

林铮的脊背一阵发凉。

牧羊人不是从外部渗透进来的间谍。他是在中国密码学界或者相关技术部门工作的人。他了解中国的加密标准的核心设计细节,能够修改它、绕过它、甚至利用它来保护敌人的通信。

这样的人,不仅在技术上比外国专家更了解中国的防御体系,在心理上也更加危险——因为他不是一个,他是中的一员。他的背叛不是文化冲突的结果,不是意识形态的转变,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被理解的选择。

孙浩,把中国密码学界和相关技术部门里,参与了SM4算法设计核心工作的人员名单列出来。范围不要太大,仅限于有能力修改核心参数的人。

那也有几十个人。

缩小范围。加上一个条件——近三年内去过德国、或者和德国学者有过合作的人。

屏幕上的名单从几十人缩小到了七个人。林铮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不在陈维国的名单里,不在王思雨的名单里。但这个名字和这两个人都有关系——他是王思雨在斯坦福读博期间的师兄,也是陈维国在某个联合项目中合作过的同事。

他姓陆。

林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