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安没有睡。夜里十点半,把前厅的灯关了往里走。
后仓那扇门没亮。
拉开抽屉,那包盐不在了。
就是从门口台阶上捡回来、用旧报纸包着、塞进这个抽屉里的那包盐。报纸还在,摊开着,压在最底下一盒印泥的下面。
伸手进去摸了摸。抽屉是干净的。
——
前厅的灯,还亮着一盏。
程时安走出去。
王秉忠坐在柜台后面那张小板凳上。老爷子前两天去刘庄一带的网点对账,刚回来。
柜台上摊着半张旧报纸。
报纸中间有一小堆盐。白白细细,堆得很规整。
——
“王伯。盐是我放在抽屉里的。”
“我知道。”王秉忠说,“我刚拿出来了。”
——
前厅那台旧挂钟,走一下,响一下。
“时安。”王秉忠说,“这个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为什么。”
老头的手伸过去,在那堆盐上虚虚地拢了一下,又收回来:“这是海盐。”
程时安没有说话,那天夜里判断过。盐很细,是海盐,不是店里常卖的井盐。当时他只当是恶作剧。
“井盐是从地里挖出来的。”王秉忠说,“海盐不是。”
“海盐是晒出来的。晒盐得有一片海。”他抬起头,看着程时安,“咱们这个县城,离海三百里。”
程时安在柜台上按住了自己的手:“您怎么认出来的。”
“尝过。”王秉忠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这辈子,就尝过那么一回。”
“一九九七年春天。”
程时安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天晚上,我少说了一句。”王秉忠的眼睛,落在柜台那堆盐上,“我这二十九年,跟谁都没说过。今天我得说。”
“那年春天,你爷爷撒那一圈盐的时候……”王秉忠停了一下,“我在门后头站着。”
——
屋里静得能听见盐粒在纸上的声音。
“我看着你爷爷撒。”王秉忠说,“撒完了,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我看得清楚。”
“你爷爷看我那个眼神,唉,”王秉忠把老花镜放在柜台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跟他看外头来的人,一个样。”
程时安忽然明白了。一九九七年那天晚上,程崇道认得出,王秉忠不该再看下去。
“您那天晚上,是不是还想问点什么。”
王秉忠没有答,把手从老花镜上拿开,搁在膝盖上:“他那个眼神一到,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他回屋里去了。”王秉忠说,“我在下头站到腿都麻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下来。木板一层一层钉回去。”
“衣裳上沾着灰,手里端着那只碗。”
“你爷爷穿过堂屋出了院门。我跟出去看了一眼。他蹲在院子里,绕着门框撒盐,撒完回屋抓草木灰,又撒一圈。”
“盐在外,灰在里。”
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天,他让木匠把木板钉死。一层,两层,三层。”
“钉完,他把我叫过去。”
——
程时安抬起头。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王秉忠说。
“哪句。”
“他说秉忠你记性好,往后这个店里的事你都记着。”
王秉忠看着那堆盐,“我又问他,那扇门后头是什么。”
“你爷爷就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别问。”
前厅的挂钟,又走了一下。
程时安站着没动。
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