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封死的战前农业站大门,程时安让铁山先别轻动,只在外围布了双岗值守、记下编号。
他把目光,先转回大乾朝。
钱万通倒台、海路账册到手,沈砚清的通济号站稳了脚跟。
沈砚清按着程时安的吩咐,一边把脚夫小贩那张网收拢成正经的走乡货郎,
一边放出风声,高价收古农书、老菜谱、各色稀奇菜种果苗。
沈砚清需要的域外良种,也在这时候,被程时安隔着货架一箱箱送进通济号。
红的辣椒,红的番茄,黄的花生,甜的番薯……
“程先生,别人问起货物来源,在下该如何做法?”
“这个好办。”程时安说,“对外只说,你接手了汇通牙行的海路旧线,从沧南港口买了一些番邦异种。”
海商本就从万里之外带货,风雨由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没人会深究种子的来历。
沈砚清眼睛发亮:“程先生是说,借钱万通之前的海路,圆咱们的种子之名?”
“正是。他能用海路走私牟利,咱们就能用海路给大乾百姓添几样能填肚子、能下饭的东西。”程时安道。
沈砚清明白了,先小面积试种,看看大乾朝的水土能种出多少,再往外推广。
通济号后院,很快辟出十亩试验田,搭起一排向阳的火室,专门给怕冷的种苗过冬、提早育苗。
沈砚清请了两个种了半辈子菜的老农,按程时安给的图样整畦、育苗、搭架,一笔笔记下出苗的日子。
头一样红透的,是辣椒。
一畦早熟品种,红得像一串串小灯笼挂在青枝绿叶间,隔着半条街都瞧得见。
通济号新开的小食铺里,厨子将信将疑,按程时安写来的菜谱切了一把辣椒,热锅下油,“刺啦”一声——
一股通泽县从来没出现过的、霸道又勾人的香气,猛地炸开,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那日裴县丞正微服在市,查平价市的粮价,被这股香味勾得脚步一顿,便寻着味进了那铺子。
沈砚清亲自作陪,端上一碗香喷喷的辣椒炒肉。还有一碟凉拌菜,白糖拌番茄,这又叫做火山上下雪。
裴县丞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
入口先是香,继而那股辣劲直冲天灵盖。
他一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县丞,当场额头冒汗、涕泪齐下,
伸着舌头直吸凉气,手里的筷子却像着了魔,一筷子接一筷子停不下来。
“这……这红果好生厉害!”他满头大汗,却连呼过瘾。
辣得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偏生痛快!大米饭加了两碗仍不过瘾!
那一碟糖拌番茄,他起初以为是供人观赏的红果,但尝了一颗,整个人都愣住了。
酸里带甜、沙而多汁,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尝过的鲜。
直到把最后一点汤汁都拌了饭,这才靠在椅背上,抚摸着肚子连连称奇。
一辣一甜,把这位县丞吃得彻底没了官体。
“沈少东家,”裴县丞放下碗,正色道,“这两样番邦异种,可曾验过,能不能在通泽县落地?
若能种、能推广,那是添一味民生、富一方百姓的莫大功业。”
“回大人,正在试种。”沈砚清如实禀报,“等摸透产量、种法,通济号愿把种子、种法明码卖给各乡农户,绝不藏着掖着。”
围观的食客、闻香而来的百姓,把那小食铺挤得水泄不通。
辣椒、番茄这两种红果的名头,当天就传遍通泽县,订货的、求种子的人,踏破了门槛。
程时安却盯着另一样更重的东西。
辣椒番茄添的是滋味。真正能填肚子、能当一季收成的,是番薯。
十亩坡地,番薯扦插下去,这东西不挑地、耐贫瘠,藤蔓一爬一片。
程时安让沈砚清先刨一垄估产。
当老菜农从一棵薯藤底下掏出连串块根、最大一颗足有小臂粗时,整个试验田静了一瞬。
“这一棵……”老菜农声音发颤,捧起那串番薯,“怕是有三四斤!这一垄、这一亩……”
按试种密度折算,一亩番薯足抵寻常几亩杂粮的收成,而且不占好地,坡地沙地都能长。
沈砚清当场就明白了这东西的分量。
大乾朝每逢灾年,粜儿卖女、饿殍遍野,图的不就是这么一样薄地也能高产、埋在土里不坏的救命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