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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严总教学

第九天上午,炮术班临时调了课。

周教官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讲,而是站在讲台后面拍了拍手:“今天的课临时调整。严总教习要给你们上一堂课。都坐好,别出声。”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严先生”,然后大家就都不说话了。陆振华把面前的课本合上,坐直了身子。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闫如玉提过,说武备学堂的总教习严复是个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先生,洋文好,学问深。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不是号衣,也不是武官服,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衣裳的布料已经洗得发软了。他个子不高,不胖不瘦,脸瘦长,颧骨有点高,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眼镜腿后面系了一根细绳,挂在耳朵上。

他走到讲台旁边,没有站到讲台后面,而是侧着身站住了。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地掠过去,不急不躁的,像是看了很多年学生,已经习惯了先看清楚每一张脸再开口。

“你们都是从各营抽上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量好了才放出来的,“在刘公岛练过,在别的营练过,到天津来也是练。练来练去,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等了两息,自己接上了话。

“北洋水师的炮,是德国造的。船,是英国造的。你们用的尺、看的图、算的公式,全是洋人定的。你们知道这些公式怎么来的,知道这些图纸怎么画出来的,可你们知不知道,做这些东西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教室里鸦雀无声。陆振华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从他侧面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严复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来。书不大,薄薄的,封面上没有字,蓝色的纸面已经褪成了灰蓝色,边角卷了起来。他把书放在讲台上,打开一页,念了一段。

那段话不是中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清楚。教室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穿过去,落下来,又飘远了。

念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抬头看着屋里的人。

“这是英国人写的一段话。说的是大海、船、人和命运。我前些年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看到的,今天读给你们听。”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坐着的这些面孔,“你们学炮、学船、学海,可你们要知道,你们学的这些东西,不止是为了把炮弹打出去。你们是在学怎么站在这个世界里,不被它推倒。”

他停了一下,把书收回袖子里。

“洋人的东西比咱们强,这是实话。可你们学了洋人的东西,不是为了变成洋人。是为了站在他们旁边的时候,不用矮一头。”他把袖子里的书按了按,“今天的课就说这些。下课。”

他转身走出了门。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来时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他说的那段洋文,你听懂了吗?”

“没听懂。但我记住了那个声调。”

“我也是。那个调子跟咱们说话不一样,像在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