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顺的声音比谁都大,大得旁边的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教官没有抬头,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继续往下点。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才把名册合上,抬眼看着面前十几个人:今天就一件事。把你们的站姿给我练稳了。
张宝顺,肩膀再往后收一寸。收过了,收一半。对,停在那里别动。
脚尖太开了,收回来。
手臂贴紧了。
宝顺收一寸,收回来,贴紧。做了三遍,错了两遍。第三遍陈教官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没有停。宝顺知道那个步子是什么意思。
中午下课的时候三个人在食堂碰头。
宝顺端着碗过来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后脑勺的头发贴在脖子上,衣领湿了一大片。
闫如玉看了他一眼:上午就站了站,至于出这么多汗?
俺紧张!宝顺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那个陈教官盯人的时候不动,就看着你。俺被他看了半刻钟,后背全湿透了。
他骂你了?
没有。宝顺低头喝了一口粥,他啥也不说,就是看着。后来俺做对了,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
陆振华坐在对面,把碗里的粥喝完:明天就不紧张了。你今天站对了,明天就不用怕他看。
宝顺想了想:也是。俺今天站对了,明天再站对就是了。他喝了两口粥,又抬头:陆哥你呢?你那个炮术班咋样?
还行。教官写了个公式,让背下来。
公式是啥?
炮弹打出去之后走的那个路。陆振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指尖从碗沿划到桌边,从炮口出去,到落点,中间这个弯。
宝顺盯着他手指画的那道线看了半天,眼睛都快对到一起了,最后挠了挠头:那个跟俺们步卒有啥关系?
没有关系。你们扛箱子,我们算弹道。各干各的。
宝顺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那俺们步卒的活就是扛箱子和站队列?
你们后面要学的东西多了,你才刚开始。陆振华把碗搁下。
闫如玉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上午在文书班翻了半天的旧档,老先生给他讲了文书班的规矩——字要工整,条理要清楚,错一个字整页重抄。他点头应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空白的簿册和一支新笔。
食堂窗外操场上几个新兵正在跑圈,步子歪歪斜斜的,被教官吼了一嗓子才迈齐了。宝顺看着他们咧嘴笑了一下:俺刚来的时候也那样。
日光从食堂门口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远处主讲堂二楼左拐第一间的窗户开着,日光斜照进去,把黑板上的公式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