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过后的第五天,陆振华在炮台上值夜。
炮组每半个月轮一回夜岗,两个人一班,从上半夜守到下半夜。今夜跟他搭班的是孙大壮,那个山东汉子,平时话多得能淹死人,可一上了炮台就安静了。两个人坐在炮位的阴影里,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炮管表面的铁锈味带起来散在空气里。
你白天看见刘总兵了?孙大壮忽然开口。
看见了。
他在台上说话的时候,俺盯着他看了半天。他那身将官服,那领口绣的银线,比俺们号衣上那根带子强一百倍。孙大壮咂了咂嘴,俺啥时候能穿上那样的衣裳。
陆振华没接话。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细碎的反光。月亮还没上来,海面是黑的,只有几点渔火远远地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掉了队的星星。
炮台底下的操场上,最后一班巡逻队的脚步声过去了,又安静下来。陆振华听见远处有换岗的号声,短促地响了两下就停了。
孙大壮靠着炮座打了个哈欠,又开口了:你听说了没?丁提督明天要去察看新兵操练,刘总兵陪着。到时候整个炮营都要上去打一轮空炮,给提督看。
听说了。
你小子运气好,李教官点名让你主炮位。孙大壮伸了个懒腰,俺来了一年多了还没站过主炮位。你才几个月就上了。
陆振华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总算露出了半个边,银白色的,像被谁啃了一口。
第二天清晨,整个炮营都处在一种紧绷的安静里。
炮位上擦了又擦,炮管上的灰被抹布擦了三遍,炮闩的接口处上了新油,连弹药箱的盖子都重新对齐了一次。李教官站在队列前面,从这头走到那头,在每个人面前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确认号衣没有皱、绑腿没有松、炮位周围没有杂物。
陆振华站在主炮位后面,手指搭在调整轮上,指腹贴着冰冷的铸铁,等着。
号声在辰时响了。炮营的操练开始。丁汝昌和刘步蟾从操场北面走上观礼台——丁汝昌走在前面,个子不矮,背微微弓着,穿着提督的将官服,袖口的金色绣纹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刘步蟾跟在他侧后方半步,步子跟那天开会时一样,不快不慢的。
观礼台上还有几个副将和文官,零零散散地站了一圈。丁汝昌坐下来,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往炮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教官走到队列前面,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主炮位!装填!